第392章血夜山坳

    凌晨一点，苏莱曼尼亚省山区，萨姆勒山坳。
    挂掉电话的奥马尔已经连续五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。
    他轻敌了，三天前，他亲自率领的机械旅先锋营，追着一股库尔德武装翻过了三道山脊，追进了这条狭长的山谷。
    当时他觉得地形不错，三面环山，出口窄，一个营的装甲车和卡车在谷底摆开，像楔子一样钉在库尔德人的主交通线上。
    他觉得这样会固若金汤。
    可他错了。
    这里一点都不安全，而像一座坟墓。
    还好，他似乎预感到危险了。第一装甲团已被他命令向这里靠拢了。
    此刻，奥马尔坐在指挥车上，打亮手电，仔细地研究着地图。
    空气里弥漫着烤焦的灌木味、柴油味儿，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肉气味——
    那是几天前被伏击时留下的敌人尸体，还没来得及收敛，山里的野狗和秃鹫已经光顾过好几轮了。
    "将军，侧翼哨兵又发现动静了。"一个浑身是泥的少尉猫着腰跑过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"北面山脊上，至少有两个方向有灯光信号。"
    奥马尔抬起头。
    他的眼窝深陷，颧骨高耸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前几日搜山时脸颊被树枝划伤的口子结着黑紫色的血痂。
    但他的眼神仍旧锐利——那是属于猎人的警觉。
    "什么时候亮的？"
    "五分钟前。三长两短，重复了两遍。"
    奥马尔心头一紧。
    库尔德民兵不会用灯光信号。他们更习惯用鸟叫和夜枭的叫声做联络暗号。
    三长两短的灯光信号，那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才会用的——
    要么是有前政府军军官在指挥他们，要么是以色列或者伊朗那边的教官。
    "通知所有车长，引擎熄火，不要开灯。
    所有机枪位进入预设阵地，子弹上膛，榴弹发射器准备照明弹。"
    少尉应声猫腰跑开。
    奥马尔走下指挥车，竖起耳朵听。
    山谷里的风不大，吹过灌木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   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，拖得长长的，像在试探什么。
   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。
    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    很轻，在风里几乎被盖住了。但对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来说，那种声音太熟悉了——
    迫击炮底钣落地时才会发出的声响，闷闷的，像一块铁砸在冻土上。
    "操。"
    奥马尔猛地抬头，朝北面山脊望去。
    漆黑的夜幕中，几道极其微弱的火光一闪而灭，像是有人划了火柴又立刻掐灭了。
    那不是火柴。
    是迫击炮发射时炮口焰在地平线那一侧泛起的反光。
    "隐蔽——！！！"
    奥马尔的吼声还在喉咙里打转，第一发炮弹已经撕开了夜空。
    "轰——！！！"
    尖啸从头顶划过，砸在谷地中央一辆BTR-60的引擎盖上。
    爆炸的火光炸开来，把那辆装甲车的轮廓猛地照出来，又迅速被浓烟吞没。
    车体歪向一侧，舱盖被气浪掀飞，裹着一团火焰砸在几米外的沙地上。
    紧接着，第二发、第三发、第四发——像是有人拧开了水龙头，炮弹一发接一发从北面、东面两个方向落下来。
    这不是试探。这是蓄谋已久的饱和攻击。
    "轰轰轰轰——！！！"
   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，山谷里像是被打翻了整个火药库。
    碎石和弹片四处横飞，劈里啪啦打在装甲车的钢板上，迸出一串串火星。
    一辆卡车的油箱被命中，腾起的火柱足有十几米高，把整片谷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    一名刚刚从驾驶室里跳出来的年轻士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，爬起来时半边脸都是血，耳朵里往外淌着红黑色的液体。
    他茫然地跪在原地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却发不出声音——他听不见了。
    "步兵！步兵压上来了！"有人扯着嗓子喊。
    火光中，北面山脊上涌出密密麻麻的黑影。
    他们没有队列，没有阵型，散成宽大的攻击正面沿着山坡往下冲。
    跑在最前面的那些人光着脚，穿着脏兮兮的迷彩裤和灰褐色上衣，手里举着AK步枪，时不时朝前扫一梭子，发出狼嚎一样的尖叫声。
    几发火箭弹从山坡上呼啸着飞下来，拖着橘红色的尾焰，一头扎进谷地边缘的沙包工事后。
    轰然炸响，飞溅的泥土和碎肉把旁边的机枪手埋了半截。
    "机枪！机枪！"
    奥马尔嘶吼着，拽住一个还在发呆的通讯兵的肩膀："起来！给我也去打！"
    他话音刚落，一串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，把他旁边的石头打得碎屑四溅。
    与此同时，东面山坡上又涌出一群黑影。比北面的更多，队形也更密集，后面还有人抬着什么——
    八门82毫米迫击炮，在山坡上一个还算平缓的位置仓促架设起来。
    "将军！东面！他们从东面上来了！"少尉的声音被枪炮声撕得支离破碎。
    奥马尔拿着望远镜的手一抖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    他看见那些抬迫击炮的人已经开始校准射界了。
    如果让他们在东面山坡上站稳脚跟，山谷地里的装甲力量就是活靶子。
   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枪，冲身边的几个卫兵吼道："给我上！堵住东面！不能让他们把炮架起来！"
    十几个卫兵沿着谷地边缘的沟壑往东面山坡底部的方向疾跑。
    子弹嗖嗖地从四面八方飞过来，有的打在脚边的碎石上，跳弹划出一道火星钻进灌木丛里。
    一个卫兵突然闷哼一声，踉跄了两步，小腿上炸开一团血花，栽倒在地。
    "别管我！你们冲！"他捂着腿大喊。
    活着的士兵咬了咬牙，没有停步。
    冲到东面山坡底部时，他看到了那帮抬迫击炮的人正往山坡上移动，离预设阵地已经不到五十米。
    如果让他们把炮架好，谷地里残余的那几辆72式坦克和BTR装甲车就会在二十分钟内全部变成废铁。
    "手榴弹！"有卫兵吼了一声，率先拉掉保险环，奋力甩了出去。
    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，落在那群抬炮的人中间。
    爆炸的火光炸开，几个人影倒飞出去，迫击炮的炮管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，弹了两下滚下山坡。
    剩下的卫兵也纷纷投出手榴弹。
   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斜坡上炸开，把迫击炮阵地炸得七零八落。
    终于把东面边的大危险解除掉了。
    但四周山脊上的库尔德人太疯了。
    他们压根没有后退的意思。
    前面的人倒下，后面的人踩着还在抽搐的身体往上冲，一边冲一边开火，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。
    奥马尔身边的一个卫兵胸口中弹，整个人往后仰倒，手里的AK脱手飞出去老远。
    另一个卫兵刚换好弹匣，一发子弹精准地打穿了他的脖子，血从颈动脉喷出一尺多高。
    转眼间，奥马尔身边仅剩那个通讯兵还站着。
    通讯兵的左臂被打穿了，软塌塌地垂着，但右手还攥着一枚没来得及扔出去的手榴弹。
    他咧嘴冲奥马尔笑了一下，满嘴都是血："将军，你快进指挥车，我没事。"
    "说什么屁话！"奥马尔一把拽住他的后领，拖着他就往身后沟壑里滚。
    "将军！北面突破！"谷地中央传来一名装甲连长的嘶吼声，"他们从侧翼突进来了！"
    奥马尔挣扎着爬起来，半边脸全是灰土和血。
    谷地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。
    库尔德人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谷地，人影在火光和浓烟中忽隐忽现，AK的枪口火焰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。
    伊拉克士兵们依托着装甲车和卡车的残骸还击，有的在被打穿的车轮后面匍匐射击，有的用刺刀捅翻了冲到面前的敌人。
    一辆还在运转的BTR-60疯狂转动炮塔，14.5毫米重机枪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横扫过去。
    子弹打在人身上，效果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大镰刀收割，成片成片地栽倒。
    但那帮库尔德人前面倒下一排，后面立刻踩着尸体扑上来，有人甚至冲到BTR的车体侧面，把集束手榴弹塞进观察窗缝隙里。
    轰——！
    BTR-60的侧装甲被炸开一个窟窿，里面的弹药殉爆，从舱口喷出几米长的火舌。
    谷地里到处都在燃烧。
    燃烧的车辆残骸、燃烧的帐篷、燃烧的灌木丛。浓烟遮住了大半个天空，火光把每一张面孔都映得通红狰狞。
   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橡胶味、柴油味、血腥味，还有火药燃烧后残留下的那股呛人的刺激性气味。
    有人在大声喊"弹药！弹药快没了！"；有人在用阿拉伯语胡乱地祈祷；有人在哭——
    不知道是伤员还是吓破了胆的新兵。
    奥马尔站在沟壑边缘，也端着AK朝山坡上扫了一个长点射，又迅速缩回去换弹匣。
    他的右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，血顺着小臂往下淌，把枪托浸得黏糊糊的。
    他看了一眼腕表。凌晨三点十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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