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9章我弄丢了她

    老掉牙的伏尔加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狂奔，发动机嘶吼得像个哮喘病人。
    方晓东把油门踩到了底。车窗摇下来一半，夜风呼呼地灌进来，吹不散他胸中的那团火。
    闯第二个红灯的时候，他瞥了一眼后视镜。镜子里的那双眼睛，红得吓人。
    加琳娜刚做完手术。麻药都没过。
    维克托挨过一顿打，走路都打晃。
    如果六个人。出手对付他们，毫无悬念。
    他赶到医院门口，心就沉了下去。
    两辆伏尔加警车堵在门廊前，车顶的蓝色警灯一转一转，把医院的白墙照得忽明忽暗。
    门口围着几个看热闹的，被警察拦在外头。
    方晓东把车往路边一甩，钥匙都没拔，冲了进去。
    走廊里一片狼藉。
    一辆医疗推车翻倒在地，纱布、药瓶、针管撒了一地。几个护士缩在护士站里，眼睛都是红的。
    两名民警正拿着本子，挨个向医生护士问询，笔尖划得纸面沙沙响。
    “……来了六个男的，都穿着皮夹克，推着平推车，说是军区总院来接人转院的……”一个年轻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：
    “瓦莲京娜觉得不对劲，阻拦了一下，被他们推了一把，头撞在墙上，都出了血……”
    “那个脸上有伤的男人呢？”警察问。
    “他从走廊椅子上跳起来拦，喊了一声什么证件……被他们用拳头砸倒了，和病床上的女青年一起抬上车拉走了……他们被带走时，都在尖叫！”
    方晓东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    他冲到病房门口，一把推开门——
    病床上，空的。
    被子掀开了一半，耷拉在床沿。输液架倒在地上，药水在地板上汪了一小滩。
    墙壁上，溅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，已经半干了。
    他在病房里找了一圈。
    维克托的那个皮包也不见了。
    这是大庭广众之下的绑架。
    方晓东站在原地，撑在门框上的手，指节一根一根收紧，捏得咯咯作响。
    白天她还在市场里举着那件绣花衬衫冲他笑，说让他回去穿给娜塔莎婶婶看。两个多个小时前，她还安稳地睡在病床上。
    他就离开了那么一会会儿。
    “同志！你是什么人？这里不准——”一名警察追进来，伸手要拦他。
    方晓东看都没看他，拨开他的手，大步走向医生办公室。
    “喂！站住！你涉嫌——”
    他理都不理，径直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，拨了一串号码。
    长途台转接的沙沙声里，那名警察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，他头也没回，肩膀一沉一抖，把人卸开，回头瞪了一眼警察，一股子煞气让警察浑身一颤，不再言语了。
    电话通了。
    “喂？”娜塔莎婶婶的声音，带着刚被吵醒的含糊。
    “婶婶，是我。”方晓东的嗓子哑得厉害，“加琳娜的朋友方晓东。”
   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，随即完全清醒了：“孩子？出什么事了吗？你们不是去克里米亚旅游了吗，琳娜呢——”
    “她出事了。”
   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，碎了。
    他闭上眼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    “她白天受了枪伤，做了手术，没有大碍。但是半个小时前，她被人从医院里绑走了。我现在就在医院。婶婶，你得马上联系她父亲——让他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。绑架她的人，背后是黑海舰队的军官。”
    电话里，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女人沉默了两秒钟。
    再开口时，她的声音在抖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：
    “我知道了。你等着。守在那里，哪儿都别去。”
    电话挂断之后，方晓东握着听筒，在原地站了几秒。
    身后又传来警察的问询声，不过语气缓和了很多。
    ……
    后半夜，医院的走廊里来了一拨又一拨人。
    先是辖区的警察局长，一路小跑赶过来，玩笑开大了，两名克格勃高级人员被绑架，他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    起初还想拿腔拿调地盘问这个外国人方晓东——
    白天的市场斗殴，他也是参与者。
    可盘问的话还没结束，局里的电话追到了医院，他躲进办公室接了三分钟，出来的时候，脸上的横肉全是汗，腰弯得像只虾米，又是递烟又是倒水。
    方晓东一根烟一根烟地抽着，一滴水没喝。
    他哪有心情搭理他，很明显，绑匪和警察系统，有着很深的关系。
    那局长也不恼，搓着手在走廊里陪站了半宿。
    水深不深，不知道。
    但天亮之前，这水面上漂着的所有人，都知道天要塌了，因为克里姆林宫派人来了。
    ……
    莫斯科，克里姆林宫。
    深夜，苏联总书记的专职助理契尔年科，正和扎哈罗夫商讨西伯利亚天然气管道管理系统的补救方案。
    十几名科学院最顶级的计算机科学家，正面对着数台庞大的老式计算机做着软件分析。
    走廊里，值班秘书亲眼看见，那位以铁腕和冷静著称的乌克兰第一书记，在听完自己秘书打来的电话之后，握着听筒，在办公桌后面站了足足十秒钟，一动不动。
    然后，那部红色的电话机，被他拿了起来。
    这一夜，莫斯科有好几部红色电话机，都被拨响了。
    政治局委员的女儿，在克里米亚被人绑架——
    这已经不是刑事案件，这是捅向苏联高层的刀子。
    克格勃总部连夜下了死命令，克里米亚的克格勃分局和民警系统全部被动员起来，通往半岛外的每一条公路、铁路、机场，在天亮之前都设了卡。
    苏共总书记亲自点了名：
    扎哈罗夫任调查组组长。总参警卫局抽调一个连的精锐士兵，乘军机，直飞辛菲罗波尔。
    天亮之前，安-12运输机的轰鸣声，碾过了克里米亚的夜空。
    ……
    清晨，事发医院。
    已经完全换了天地。
    民警全被撤到了外圈，荷枪实弹的士兵三步一岗，军绿色的嘎斯车堵了半条街。
    昨晚，医院门口还只有少量看热闹的，现在，已经是里三层，外三层了。
    方晓东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坐了一夜。小臂上的刀口已经结痂了，血迹干在袖口上，满脸的憔悴。
   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。
    扎哈罗夫走在最前面。
    他同样也一夜没睡，眼窝陷得更深了，那张瘦长的脸绷得没有一丝表情，身后的警卫和军官们，没人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。
    翁婿两人，在走廊中间站定，面对面。
    谁的脸色都不好看。
    “对不起，是我弄丢了她。”方晓东先开了口。他没解释，没推脱责任，没提自己为什么要离开那间病房，“我离开了一个多小时。是我的错。”
    扎哈罗夫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    方晓东站着没动，等着。等一巴掌或者这一顿骂，他认。
    老头抬起手——
    落在了他的肩膀上，很重地按了一下。
    “骂你的话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“等把她找回来，我再骂。”
    他的目光落下来，落在方晓东裂开的袖口上，落在那些干涸的血迹上。
    “你胳膊上的伤，怎么弄的？”
    方晓东这才把白天和晚上发生的事情，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    走廊里，跟在扎哈罗夫身后的几名军官，眼神都动了一下。
    这个东方的年轻人，居然一个人，打废了一群苏联大汉，还只身一人去报了仇。
    扎哈罗夫盯着他看了两秒，什么都没说，目光柔和了些。
    他直起身，目光扫过那间空了的病房，眼里的冰层下面，是压不住的火。
    “现在，把你查到的、看到的、知道的，全部说出来。”
    方晓东抬起头，迎上他的目光。
    “绑匪同伙的口供我已经问出来了。”他说，“人可能被送去了黑海舰队的地盘——第三营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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