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2章猛子的春天

    且不说方晓东如何在苏联的土地上搭建他的人脉，这里来说说远在巴格达的方子猛。
    猛子在巴格达，已经待了整整一年。
   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    按他的性子，这种一年到头闻不着几回硝烟味、顿顿羊肉烤饼的地方，他最多待三个月，就得吵吵着要回国，要回东丹。
    可奇了怪了，他不但没闹，还安分得很。每天吃了饭，就捧着一本英语书，坐在院子里念念有词。
    念的是什么，没人听得懂。
    经常巴格达和东丹两头跑的李立强从他身后走过三回，终于忍不住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    "猛子啊，不烧啊。"
    "去去去。"猛子把他的手扒拉开，"我背英语单词呢。"
    "你？背英语单词？"李立强像看稀罕物件一样，围着他转了一圈，"猛子，你跟我说实话，你是不是中邪了？"
    "滚。"
    卡迪姆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，独眼眯着，笑得意味深长。
    李立强凑过去："卡迪姆大叔，猛子他这是怎么了？"
    卡迪姆来巴格达跟中国人混了一年，学会的中文不超过二十句。他挑了最近刚学会的一个词，现学现卖：
    "春天。"
    "什么春天？"
    "猛子的春天。"卡迪姆朝院子里努了努嘴，"发春了。"
    ……
    说到这事，得从十一个月前说起。
    那天休息，猛子拉着卡迪姆，又喊上几个聊得来的东丹兵，一起去逛巴格达的大巴扎。
    他想给小青山和小青莲买几个进口玩具。出来一年了，家里两个小的，大的该上学了，小的也会满地跑了。他这个当表舅的，总得捎点稀罕玩意儿回去。
    巴格达市中心的巴扎很大。
    香料堆成小山，铜器晃得人眼晕。猛子逛了半个钟头，终于在一个卖进口货的摊位前挪不动步了。
    一把玩具冲锋枪，全铝外壳，压手，拉一下枪栓，咔咔直响。
    还有一个洋娃娃，足有小孩那么高，蓝眼睛，一按肚子还会叫妈妈。
    猛子当场就试了货。
    他端起玩具枪，拉了两下枪栓，咔咔两声，脆得很，吓得旁边笼子里的鸡扑腾起一片。
    白胡子老板一哆嗦，胡子都翘起来了，来了个专业玩枪的。
    他又按了一下洋娃娃的肚子。娃娃细声细气叫了一声"妈妈"，两个东丹兵吓得往后蹦了半步，差点把香料摊子撞翻。
    猛子一下子就看中了。这要是带回去，小青山得扛着枪满村跑，小青莲得抱着娃娃睡觉，多稀罕呐。
    他拎着枪，问老板多少钱。
    老板是个巴格达土著老头，伸出五根手指头，嘴里叽里咕噜一通阿拉伯语。
    猛子听不懂，回头就喊卡迪姆。
    喊完了才想起来，卡迪姆又不会讲中文。那时候他俩交流基本靠比划，顶多再带上几个双方都认识的单词，跟猜谜差不多。
    于是，怪事出现了。
    老板冲卡迪姆说一串，卡迪姆回头冲猛子伸出几根手指。
    猛子摇头，比划一个"便宜点"。卡迪姆再转回去冲老板说一串。老板吹胡子瞪眼，把枪抱进怀里，像护崽的老母鸡。
    三个人连说带比划，唾沫横飞。
   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看热闹的。
    娜吉玛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
    她从摊位后面的小门里出来，怀里抱着一摞货单。将近一米八的大个子，前凸后翘，碧蓝的眼睛，一头大波浪金发，发梢里透着点浅棕色。
    她是伊拉克和法国的混血女人，也是老板的亲侄女，在法国大使馆里做翻译文员，那天正好过来帮忙对下账。
    猛子看见她的第一眼，脑子里"嗡"的一下，就什么都不会了。
    在猛子眼里，这就是天仙下凡，美得不可方物。这大体格，可不是曼谷那位小人妖能比的。
    枪也不比划了，价也不还了。
    老板再报价，他就点头。老板愣了，又报了一遍，他还点头。
    卡迪姆在旁边急得直拽他袖子。他反手把卡迪姆扒拉开，掏出钱就数，也不知道老板到底要多少，直接往柜台上一放。
    老板收了钱，他还多放了几张，算是小费。
    老板捧着钱，看看他，又看看自己的侄女，忽然明白了点什么，白胡子都笑得翘了起来。
    娜吉玛也看见了猛子。
    一米九往上的大个子，魁梧又高大，站在人堆里像座铁塔，眼神却干干净净的。看她的时候，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，想躲开，又舍不得躲，很是讨喜。
    她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货单，嘴角却翘了起来。
    回去的路上，几个东丹兵扛着玩具，一路挤眉弄眼。
    猛子一句话不说，嘴角咧到了耳朵根。
    ……
    接下来三天，猛子不对劲了。
    先是饭量。以前一顿三碗米饭，如今吃了一碗就撂筷子，还总说饱了。
    东丹兵们吓坏了。猛子不吃饭，这比天塌了还邪乎。
    然后是睡觉。以前沾枕头就着，呼噜打得房顶掉灰。如今半夜两点了，他还坐在窗边擦枪，擦两下，停一停，对着月亮傻笑。
    卡迪姆听说了，围着猛子转了三圈，伸手要摸他额头，看看是不是病了。
    "猛子，真没生病？"
    "你才生病呢。"猛子还有些不乐意。
    憋到第三天晚上，猛子终于憋不住了，揣着纸和笔，又回头来找卡迪姆。
    他先在纸上画了一本书。
    卡迪姆点头。书，他认识。
    猛子又画了一个长头发的姑娘。
    卡迪姆的独眼，慢慢眯了起来。
    猛子挠着头，吭哧了半天，把这一年来攒下的所有阿拉伯语单词都用上了，连说带比划，总算把意思说明白了。
    他想学英语。
    他还想请那个姑娘，来教他。
    卡迪姆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，忽然一拍大腿，爆发出一阵大笑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独眼里直放光。
    那笑容怎么形容呢？反正猛子觉得，很难看。
    "行。"卡迪姆收了笑，拍了拍胸脯，"这事，包在我身上。"
    ……
    有钱能使鬼推磨。
    三天后，卡迪姆带回话来：娜吉玛答应了。
    每个星期天，来教五个小时英语，一个小时八美元。
    八美元一小时。这个价钱，在巴格达能请动大学里的教授。这样的大主顾找来，娜吉玛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。
    倒是她叔叔，那个白胡子老板，拉着卡迪姆打听了半天：那个中国大个子，成家了没有？
    ……
    头一堂课，是在宾馆的小客厅里上的。
    猛子提前半个钟头就坐好了，军姿，两手平放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，像等着首长检阅。
    娜吉玛进门的时候，他"腾"地一下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老长一声响。
    "你、你好。"他用刚学的英语打招呼，紧张得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。
    娜吉玛抿着嘴笑，也用英语回了一句，又换成了几个刚学的中文词："你好。请坐。"
    那一下午，单词没学会几个，笑声倒是没断过。
    一个在黑板上写，一个跟着念。念错了，娜吉玛就拿教鞭轻轻敲他的脑门。他也不恼，嘿嘿傻笑，挠挠头，接着念。
    卡迪姆在门口偷听了十分钟，摇着头走了。
    一个小时的课，效率低到爆。这英语要是能学会，那才是见了鬼了。
    ……
    打那以后，猛子变了个人。
    有事没事的时候，就抱着英语书。衣服一天一换，胡子一天一刮。以前用来擦枪的枪油，如今都会擦在皮鞋上了。
    英语学得怎么样呢？
    这么说吧，大半年过去，他会说的句子，只能结结巴巴勉强沟通了。
    发音就别提了，每一个单词从他嘴里出来，都带着一股浓浓的宜城腔，还好娜吉玛能听懂。
    可奇怪的是，娜吉玛教得很耐心，他学得也很认真。
    一个敢教，一个敢学。
    每到星期天早上，猛子要提前一个钟头起床，洗头，换衣服，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然后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等，坐得笔直。
    东丹兵们趴在窗外偷看，一边看一边下注，赌猛子上多少个月才敢拉人家的手。
    李立强看得直摇头，他哥泡妞那么厉害，轮到这个弟弟，也真够难为人的。
    卡迪姆倒是很欣慰。他摸着自己的下巴，琢磨着要不要给方晓东发一封电报过去。
    电报的内容，他都想好了。
    就一句话：你弟弟，可能要在伊拉克安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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