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5章缉拿大明子

    夜，黑得像锅底。
    今夜无月。天上一颗星子都不见，云压得极低，矿区的轮廓趴在地平线上，黑黢黢连成一片。
    后半夜一点半，西后街两头的街口，悄无声息地被人堵死了。
    魏局从局里调来的人手撒在外围，一人卡一个路口，专管拦截。全员保持静默，连烟都不准点，咳嗽都必须闷在肺管子里。
    方晓东带着猛子，老韩带着四名刑警队员，贴着墙根的暗影，一步一步摸向217号。
    大明子的房子独门独院。
    一圈半人高的石头墙，黑漆大门。隔着墙，能听见院子里两条狼狗压着嗓子的低吼，呼哧呼哧，像两口小风箱。
    队伍在墙外停住。
    老韩打了个手势。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，打开，两块加了料的肉包子，往后一抡胳膊，翻过墙头扔了进去。
    院子里狗叫声炸了一下，随即变成争抢的撕咬声。
    半根烟的工夫，撕咬声没了，只剩两声哼哼，再往后，彻底安静了。
    老周冲老韩点点头。老刑警的手段，分量掐得准，狗只是睡死过去，天亮还能醒——今夜的抓捕，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。
    方晓东贴到门边，侧耳听。
    屋里亮着灯，窗户里透出一块昏黄。吆五喝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，还夹着纸牌摔在桌上的脆响。
    “一对尖儿！管上！”
    “妈的，你又偷看老子的牌！”
    “掏钱掏钱，少废话！”
    不止一个人。
    方晓东回头冲老韩比了四根手指，又指了指后门的方向。老韩会意，点了两名队员绕去房后堵门。
    猛子已经站到了大门前，弓着近两米的身板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    方晓东伸出三根手指，一根一根收。
    三。
    二。
    一。
    “咣当——”
    猛子一肩膀撞上去，整扇黑漆大门连着门闩飞了进去，拍在地上砸起一蓬灰。
    “公安！都不许动！”
    屋里那张方桌上，撒着一摊毛票和纸牌，四条汉子围桌而坐，脑袋齐刷刷扭过来。
    灯下，正对着门的那张脸，一脸络腮胡。
    方晓东跨进门，目光一落，认出来了——
    这他妈不是在集市上领着二三十号人围堵他的络腮胡子吗？别人冲锋，他故意放慢脚步溜掉的那位。
    “哟，原来是你。”方晓东扯了下嘴角，“大明子，刘洪明。”
    刘洪明的瞳孔猛地一缩，也认出了他，嗓门劈了叉：“操！是你——”
    话音没落，人已经动了。
    四个方向，四条汉子同时炸开。
    猛子一个箭步扎进人堆，左胳膊一抡，把刚起身的赖利头小青年拦腰夹住，右胳膊紧跟着又是一抡，另一个平头青年也进了腋下。
    他那粗胳膊粗腿的，一膀子一个，俩小青年双脚离地，跟夹了两只鸡崽子似的，两人还想挣扎着从后腰拔刀，愣是撼动不了分毫，憋得脸红脖子粗。
    “老实点！”猛子把两人往墙上一按，墙皮簌簌往下掉。
    就在同时，刘洪明没去抢门。
    这人是体校出来的底子，反应快得吓人。
    他胳膊一抄，抓起手边一把菜刀，抡圆了直奔方晓东的面门砸过来——不是砍，是砸，要的就是阻他半步，腾出逃命的空当。
    方晓东一个侧身，菜刀擦着耳边飞过去，“夺”的一声钉进门框，刀把嗡嗡乱颤。
   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，刘洪明紧跟着掀翻了方桌。
    毛票和纸牌呼啦撒了一地，整张桌子朝着方晓东和老韩空翻过去，而他却看都不看别人，一个旱地拔葱蹿上炕沿，肩膀撞碎后窗，整个人扎进了夜色里。
    另一个小青年速度也不慢，连滚带爬，也跟着窜了出去。
    “老韩！一边一个！”方晓东一声暴喝。
    “明白！”老韩把手一挥，带两名队员朝左边那小子追下去，“方厅，你自己当心！”
    方晓东没答话，人已经从破窗里翻了出去。
   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    前头三十米，一个影子贴着地皮窜，快得不像正常人。
    这刘洪明从小就上过体校，练的就是长跑，正经的运动员底子，后来跟社会上的人混野了，打架斗殴，被体校除了名。
    而且面前的这片矿区的每一道坎，也都长在他脚底板上，他不走常规道路，专拣没路的地方钻。
    前头横起一座矸石山，黑乎乎的废矸石堆，离屋后不远。刘洪明手脚并用往上爬，蹬得矸石哗啦啦往下滚。
    方晓东侧头避开滚石，踩着塌了半截的斜坡硬上，真他娘的背，今天居然穿的是皮鞋，忍受着脚底的打滑，同样也手脚并用，三两步蹿了上去。
    可到顶一看，刘洪明已经溜下另一面，影子一闪，没影了。
    方晓东不急着追。他站在高处，闭眼，听。
    脚步声。碎石子碾在地上的那种轻响，东南，往一片黑黢黢的窝棚区去了。
    塌了半边的窝棚一座挨一座，断墙、烂门、窄巷，七拐八绕，黑得只剩轮廓。这种地方，生人进去三转两转就蒙。
    刘洪明熟得跟自家炕头一样。左突右闪，模糊的人影，时隐时现。
    一向自信的方晓东，居然把人追丢了两回。
    练家子的底子，加上他如今远超常人的五感，他咬着牙关，一寸一寸缩短和对方的距离。
    钻出窝棚区，一条运煤的旧铁轨横在夜里，枕木一根挨一根，黑灯瞎火跟陷阱没两样。
    这刘洪明还真是个人才，居然在上面如履平地。
    方晓东越追越火大，好家伙，遇上专业跑酷选手了！
    刘洪明回头瞟了一眼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    这人是什么怪物？黑灯瞎火的，居然也能追得那么快，怎么甩都甩不脱！
    他忽然想起李联生曾经的话——公安也就那么回事，真出了事，往矿区一钻，神仙也抓不着。
    神仙抓不着？后头那狗日的，马上就要贴上来了！
    拼命跑过了铁轨，前头横着一道两米来宽的排水沟，沟沿上杂草齐腰。
    刘洪明眼里放出光来——跳过沟，前头有个涵洞，钻进去往左一折，就是老矸子窑，当年他们躲债的窝，进去就有生路。
    他压低了重心，玩命冲刺。
    还有十米。五米。起跳——
    刘洪明人还在半空，斜刺里一条黑影猛地从侧面扑了出来。
    方晓东根本没跟在他屁股后头跑。
    听着他的脚步声，他就预判了对方的逃跑方向，提前斜插了三十米，抄上了近路。
    “下来吧你！”
    拦腰一记狠抱，两人在半空撞成一团，骨碌碌滚下沟坡，压平了一片杂草。
    方晓东骑上去，膝盖顶住后腰，两手一别一压，胳膊反剪到了背后。
    “放开！操你——”
    “很能跑是吧？”方晓东声音不高，一拳砸在他侧脸上，“老子让你跑！让你跑！”
    砰！砰！
    “你们菜刀队很牛逼是吧？你当的是老大是吧？”
    砰！啪！啪！
    方晓东怕拳头把他打坏，改用大嘴巴扇了。
    此处暴打足有五分钟。
    然后，大明子的脸直接成了一整只猪头。
    那个惨哦。
    刘洪明起先还骂脏话，骂到后来只剩下哼哼。
    昏迷了一次，又给方晓东打醒了。
    方晓东看看实在不能再打了，这才起身，掸了掸裤腿上的草籽。
    他弯腰拽住刘洪明一条腿的脚腕，拖着就走。
    ……
    将近半小时，刘洪明才被死狗一样被拖回了217号院门口，往地上一扔。
    老韩他们早就已经回来了，身后两名队员押着那个钻窗的小青年——那小子慌不择路，一头扎进了外围埋伏的公安人堆里，被当场扑倒。
    “方厅，四个，齐了。”老韩拿脚尖碰了碰地上的刘洪明，“好家伙，怎么打成这熊样？不会出人命吧？”
    “他自己摔的，死不了。”方晓东面不改色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。
    猛子闻言走过来嘿嘿直乐。
    “哥，这哥们遇见你真倒霉……”
    老韩也不废话，今夜的抓捕还算成功。
    “走吧，押回去连夜审吧。”
   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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