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1章 血与火的考验
训练到了第二十一天,铁锤把强度翻了一倍。不是循序渐进的加,是陡然拔高。
凌晨四点半,哨声就响了。叶归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,天还是黑的,窗外的海面黑沉沉的,连月光都被云层吞了。
他套上外套,推门出去,看到杨成龙已经站在走廊里了,头发难得没有乱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没说话,跟着铁锤出了营地。
铁锤带他们跑到港口外五公里的地方,停在一段废弃的防波堤前面。
那段防波堤延伸进海里,大约一百多米长,宽不过两米,两侧都是嶙峋的乱石,海浪拍在石头上,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,在昏暗的天色下白得像碎骨头。
铁锤站在防波堤的起点:“跑过去。跑回来。往返三次。掉下去,自己爬上来。爬不上来,就别回来了。”
杨成龙看了一眼那段防波堤,又看了一眼两侧的海浪:
“铁锤叔,这跑一趟就够呛了,往返三次?”
铁锤说:“嫌多?那跑四趟。”
杨成龙闭上嘴,咬紧牙关,迈出了第一步。
第一趟跑过去的时候,杨成龙还有余力保持平衡,叶归根在他身后,跑得稳,没有颠簸。
第一趟回来的时候,杨成龙的腿开始发软,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,身体歪了一下,差点滑下去。
他稳住重心,站住了。铁锤站在起点,没有动,只是看着,面无表情。
第二趟跑到一半的时候,叶归根也打滑了,脚踝重重地扭了一下,他蹲下来,手撑着湿漉漉的石头,眉头紧皱,但没有出声。
杨成龙跑在他前面,听到身后异样的动静,转过头:“怎么了?”
叶归根没有抬头:“扭了一下。”
杨成龙站在原地:“能走吗?”
叶归根站起来,试了试那只脚,踩下去时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能。”
他继续跑,杨成龙没有走,放慢了步子,跟在他旁边。
第三趟跑完的时候,两个人靠在起点旁边的一堆乱石上,大口喘着气。
杨成龙的裤腿全湿了,叶归根的脚踝肿了一圈,两个人都像刚从海里捞上来一样。
铁锤站在他们面前:“今天的跑步就到这。休息十分钟。然后格斗。”
杨成龙抬起头:“格斗?我这腿都软了……”
铁锤说:“腿软了,就用胳膊。胳膊没力了,就用牙。”
他顿了顿,“敌人不会等你休息好了再来。”
杨成龙闭上嘴,仰头靠在那堆石头上,闭上眼睛。十分钟后,杨成龙和叶归根面对面站在沙地上。
铁锤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秒表:“三分钟。倒下三次以上算输。输了的,俯卧撑一百个。”
杨成龙看了一眼叶归根的脚踝:“他的脚——”
铁锤打断他:“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脚踝扭了就不开枪。开始。”
叶归根没有犹豫,先动了。他侧身靠近,动作比平时慢,但角度刁钻。杨成龙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,让开了他的正面,同时出拳,打在叶归根的肩膀上。
叶归根退了两步,没有倒下,又上来了。这一次他换了策略,以守为主,用格挡和闪避消耗时间。
杨成龙看他退而不攻,觉得不对:“你不打?”
叶归根说:“我在等。”
杨成龙说:“等什么?”
叶归根没有回答。两分半的时候,叶归根忽然变招了。他的右手虚晃了一下,吸引了杨成龙的注意力,然后身体下沉,扫腿。
杨成龙的重心在刚才的追击中偏了,来不及收,被这一腿扫中,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,沙地上砸出一声闷响。
他躺在沙地里,看着头顶的天空,愣了两秒,然后笑起来:“你刚才一直在等这个?”
叶归根蹲下来,伸出手:“你的重心不稳,追击的时候总是收不住。”
杨成龙握住他的手,借力站了起来: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铁锤在旁边按停了秒表:“结束了。杨成龙两次倒地,算输。俯卧撑一百个。叶归根一次倒地,不算输。”
杨成龙没有争辩,趴下去开始做俯卧撑,一边做一边数,声音不大,但闷闷的,像在跟沙地较劲。
叶归根蹲在旁边,卷起裤腿,看着自己肿了一圈的脚踝,没有处理,也没有抱怨。
那天晚上,叶归根回到房间,坐在床边,脱了鞋,看着肿起来的脚踝。
铁锤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,放在他脚边:“泡一下。明天还能跑。”
叶归根把脚伸进热水里,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,但忍住了。
铁锤在他对面坐下来:“疼吗?”
叶归根说:“疼。”
铁锤说:“疼就对了。不疼,记不住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没有回头:“明天早上,继续。”
门关上了。叶归根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脚踝浸在热水里,隐隐泛红。
第二天凌晨,哨声准时响起。杨成龙推门出来的时候,叶归根已经站在走廊里了,脚踝上缠着一圈弹力绷带。
两个人没有对视,没有交谈。走出营地大门的时候,杨成龙说了一句:“你的脚能跑吗?”
叶归根说:“能。”
杨成龙没有追问,那个字就是答案。
那一周的训练强度超出了两个人的预料。跑步、格斗、攀爬、泅渡、负重行军,一天接着一天,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。
杨成龙瘦了一圈,颧骨更明显了。叶归根的左眉破了皮,结了一道浅疤。
但两个人都撑住了,没有落下任何一项训练。铁锤在第十五天的训练结束后,站在他们面前说了一句:“你们可以出师了。”
杨成龙正在用毛巾擦脸上的汗:“我们练完了?”
铁锤说:“练完了。剩下的,不是练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。”
袭击比预想来得更快。一天深夜,港口外围响起了零星的枪声。铁锤的人迅速进入防御位置,叶归根和杨成龙也跟着冲了出去。
他们沿着海堤向枪响的方向靠近,发现一支小规模武装正试图从港口侧面的滩涂上岸,泅渡而来,人数不多,但动作利落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人。
铁锤的人已经跟交上了火,子弹在黑暗中来回穿梭,曳光弹的轨迹像一道道被拉长的火星。
叶归根蹲在一块礁石后面,用步枪压制对方的前进路线。他瞄准了一个正在移动的人影,扣动扳机,那人影顿了一下,倒了下去。
杨成龙在旁边掩护,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,打在礁石上,碎石飞溅,有几块扎在杨成龙裸露的脖颈上,渗出血珠,他没去擦。
然后叶归根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不是枪声,是金属被拉开的声音。
他下意识地转头,看到一个暗处有人正瞄准他。对方的枪管指向他,距离很近,他几乎没有时间做出反应。
在那一刻,叶归根的脑子空了。没有恐惧,没有想法,只有一句他爷爷不知什么时候说过的话——
大限来的时候,躲是躲不掉的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一个人影从他侧后方冲过来,撞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推了出去。
叶归根被撞出几米远,摔在沙地上,翻滚了两圈才停下。他听到一声闷响,像重物击打沙袋,然后又看到杨成龙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然后侧歪着摔在地上。
他爬起来,冲过去,在他身边跪下来:“杨成龙!”
杨成龙侧身躺着,蜷缩着身体,胸口有一道鲜红的印痕,但没有穿透衣服。他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气,声音闷闷的:
“妈的……防弹衣……”
叶归根低头看到他胸口的防弹衣上嵌着一块扁平的弹片,弹头嵌在防弹衣的表面,没有穿透。
他伸手碰了碰那块弹片,滚烫,灼痛了他的指腹。“你推我干什么?”
杨成龙在地上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看着夜空:
“你算账比我能算。你死了,这些港口就没人算了。”
他喘了一口气:“再说……我穿着防弹衣。”
铁锤的人在几分钟内清理了战场,残余的武装分子撤走了。
铁锤走过来蹲在杨成龙旁边,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弹痕:
“防弹衣保住了。没事。皮外伤。”
杨成龙躺在地上:“防弹衣是保住了,我的胸口被撞得跟被牛踩了一样。”
铁锤站起来:“回去处理一下。”
杨成龙挣扎着坐起来:“我还能打。”
铁锤看了他一眼:“你今晚已经打够了。”
杨成龙不再争辩,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块被弹片砸中的地方,那一片衣服已经焦了,底下的防弹衣嵌着弹片,硌得他生疼。
叶归根蹲在旁边的沙地上,看着他:“杨成龙。”
杨成龙说:“嗯?”
叶归根说:“你是第一个替我挡子弹的。”
杨成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也没完全挡住。弹片还是蹭到我了。”
叶归根说:“挡了就是挡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,“谢谢。”
那两个字说得很慢,像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。杨成龙躺在地上,咧着嘴,胸口还在疼,但笑得比今晚任何一次都大声。
第二天早上,杨成龙是被胸口的淤青疼醒的。他翻了个身,想趴着睡,但压到了另一侧的肌肉,疼得嘶了一声。
他坐起来,低头掀开衣服,看到左胸上有一大片紫黑色的淤痕,形状像一只摊开的巴掌。
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,触电一样的疼痛感立刻从指尖窜回来。
叶归根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管药膏:“铁锤叔给的。说涂了淤青消得快,一天两次。”
他坐在床边,拧开盖子,挤了一点在手指上:
“我自己来。”
叶归根没有把药膏递给他:“你够不着,我来。”
杨成龙想反驳,但想了想,确实够不着,那片淤青的位置偏外侧,他换了好几个角度都别着手,使不上力。
他没再争辩,把衣服掀起来,别过头看着窗外。叶归根把药膏涂在他淤青上,动作不算轻,涂了一圈又一圈,涂得均匀又实在。
杨成龙疼得龇牙咧嘴:“你轻点……”
叶归根说:“轻了药力不够。忍一下。”
涂完了,他把药膏盖上,站起来:“今天休息。铁锤哥说了,你不用训练。”
杨成龙放下衣服:“那你呢?”
叶归根说:“我去训练。”
杨成龙抬起头:“你一个人?”
叶归根说:“一个人也能练。”
杨成龙沉默了一下:“等我涂完药我也去。”
叶归根说:“我说了你可以休息。”
杨成龙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胳膊,牵扯到胸口的淤青,皱了皱眉:“休息了谁替你挡枪?”
叶归根看着他,看了几秒,没有说话。
那一整天,叶归根训练的时候,杨成龙也在。他跑得比平时慢,俯卧撑做得比平时少,铁锤没有说什么,默认了他跟着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叶归根坐在那棵歪脖子树的阴影里喝水,杨成龙在他旁边坐下来,把背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:
“归根,你早上涂药的时候,是不是把我那块皮搓掉了?”
叶归根说:“没有。淤青搓不掉,要慢慢化。”
杨成龙摸了摸胸口:“我还以为你故意报复我。”
叶归根说:“我没有那么小气。”
杨成龙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:“你以前有。现在好像好点了。”叶归根没有接话。
下午的训练结束后,铁锤走到他们面前,看了看杨成龙的胸口:“淤青还在?”
杨成龙说:“还在。变成紫色的了。”
铁锤说:“紫色的说明在散。散了就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今天有件事要跟你们说。”
叶归根和杨成龙都看着他。铁锤说:“港口的安全布防已经到位了。短期之内,不会再有袭击。”
“但如果有人想抢,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来,不一定是硬攻,也有可能是渗透,收买、找人告密、在货轮上动手脚。你们要防的不只是子弹,还有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杨成龙想了想:“那怎么防看不见的东西?”
铁锤说:“盯着每一个人。谁来了,谁走了,谁多看了一眼,谁少说了一句话。看得多了,就知道谁有问题。”
叶归根回到办公室,坐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:
“港口安保方案——第二阶段:人员背景核查。所有港口工作人员、装卸工、引航员、调度员,逐一建档。合作方和关联方也要查。”
他把笔放下,合上笔记本。走到窗前,看着港口在黄昏中慢慢安静下来,吊臂停止了工作,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码头。
一艘货轮正在缓缓离开泊位,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,在海面上慢慢扩散开,然后消失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晚上,铁锤在营地前面生了一堆火,把白天剩下的肉串放在铁架上烤。
杨成龙坐在地上,接过铁锤递来的一串肉:“铁锤叔,你以前在非洲打过多少次仗?”
铁锤说:“记不清了。”
杨成龙咬了一口肉:“那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
铁锤转动着铁架上的另一串肉:“因为没想过死。想死的人,容易死。不想死的人,会想办法活。”
杨成龙嚼着肉:“那你有没有怕过?”
铁锤说:“怕过。但不是怕死,是怕死的不是时候。该你死的时候,死得其所。不该你死的时候死了,亏了。”
杨成龙没有说话,把那串肉吃完了,把竹签插在沙地里,像插一面小小的旗。
叶归根坐在火堆对面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:“铁锤叔,你祖籍哪里?”
铁锤沉默了一下:“枣粥。”
叶归根愣了一下:“枣粥?咱们祖籍是一个地方?”
铁锤说:“一个地区,但不是一个地方,我是枣粥武术之乡,你们是邱县。”
杨成龙在旁边插嘴:“那你跟我爸也认识?”
铁锤说:“认识。但不熟,我一直在米国,你爸在军垦城。我主要是跟叶风哥一起长大。叶家子女都在我们武馆训练!”
杨成龙遗憾的摇摇头:“可惜了,不然我爸早教我这些了。”
铁锤看他一眼:“不要看不起你老子,当初你爷爷是马赛国三军总司令,你爸爸是马赛特种部队指挥官,神一般的存在!”
杨成龙愕然,想想父亲的样子摇摇头:“我爸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
铁锤说:“你爸那个人,话不多。他不说的事,不一定不存在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一簇火星窜到半空,像一颗被截断的流星。
港口的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。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,各自沉默。远处港口的方向亮着几盏灯,吊臂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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