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初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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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冬天终于过去了。青州城的雪化了，院子里的青石板干了。空气里的寒意一天比一天薄，像是有人在夜里悄悄撤走了一层冰。方圆早晨起来的时候，风不再是刀割一样的凉，落在脸上柔柔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了什么消息。他蹲在墙角看枣树。树干还是光秃秃的，但仔细看，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的芽，紧贴着树皮，硬硬的，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，像是刚从冬天的壳里挣脱出来。树下那棵小芽也高了，已经有半个手掌那么长，叶子嫩嫩的，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绿。方圆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叶子，叶子微微颤了一下，又恢复了原样。他站起来，去井边打水洗脸。水还是很凉，但他没有再觉得冷。
    王紫璇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她穿着一件薄棉袄，没有系围巾，头发扎得比冬天利落，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暖和。她走进院子，没有进屋，径直走到枣树前蹲下来，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活了。”“活了。”方圆站在她身后，“芽已经冒出来了。”“今年会结得比去年多。”她说这话的语气很笃定，像是她已经看到了秋天满树的红果子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身向他，“今天天气好，要不要去城外走走？”“好。”
    两个人沿着城门外的土路慢慢走。路边的田里已经有人开始翻地了，几头牛在远处慢吞吞地走，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，叫了一声，又飞远了。王紫璇走得不快，手插在衣兜里。她低着头，像在看路，又像在想事情。走了一段路，她停下来，指着路边一棵老柳树说：“你看，发芽了。”方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，柳树的枝条上果然挂着一层嫩绿，细细的，软软的，在风里轻轻摇着。“春天来了。”她说。方圆没有说话，但心里觉得，她说得对。
    那天晚上，方圆坐在门槛上看了很久的月亮。月光照在院子里，墙角的枣树和那棵小芽都静静地立着，影子被拉得很长。那棵杏树还没有种下去，但那个位置已经空出来了——像是院子里一直留着的一个位置，在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。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如果她问他要不要，他会说好。
    春天确实来了。院子里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。枣树的芽变成了叶子，小小的，嫩嫩的，在枝条上排成一排。树下那棵小芽也长开了，叶子的形状和枣树的叶子一模一样，像是它的缩小版。方圆每天早上蹲在墙角看它们，看它们比前一天多长了多少，像是它们每天都有新的事情要告诉他。他不再担心它们能不能活过冬天了，它们已经活过来了。
    有一天傍晚，王紫璇来的时候，带了一棵新的树苗。她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拎着那棵小树苗，根上裹着湿泥，叶子还没来得及舒展，还是卷着的一小团。方圆看着她走进来，“这是什么？”她蹲在墙角，在那棵老枣树旁边选了一个位置，用手挖了一个坑，把树苗放进去，填上土，拍了拍。“杏树。”她蹲在地上，偏过头来，“我想着院子里只有一棵枣树，太单了。”方圆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，他走过去，在她旁边蹲下来，伸手扶了扶那棵刚种下去的杏树苗，把它扶正，又往根上培了一点土，像是怕它站不稳似的。他看着那棵细弱的杏树苗，觉得它像是刚到了一个陌生地方的人，正在犹豫要不要在这里住下来。王紫璇看着他扶正树苗的动作，没有说话。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像是已经把什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了这片泥土。“等它长大了，春天开花，秋天结果。”方圆站起来，站在她旁边，看着墙角那两棵树——一棵枣树已经长了一年，另一棵杏树才刚刚入土。“那要等几年？”“不急。”她说，“反正我也不走。”风吹过来，两棵树的叶子轻轻碰在一起，像是已经在打招呼了。方圆没有再说什么，但他知道，这片院子里的春天，是有人替他种下来的。他站在那里，忽然觉得这院子比以前大了很多，像是多了一棵树，整个院子就多了一份值得等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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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杏树种下之后的第三天，下了一场春雨。雨不大，细细的，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，像是有人拿着极细的刷子，慢慢给这座小院重新上了一遍色。方圆站在正房门口看雨，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，在石阶上砸出一排小坑。他从屋里走到屋檐下，雨飘在他脸上，微微发凉。杏树被雨水洗过之后，叶子舒展开了，嫩嫩的，像是刚洗完澡的人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。那棵枣树也在雨里站着，枝条上的新叶绿得发亮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杏树苗根部的土，土已经吸饱了水，润润的，像是连泥土都在替它庆祝什么。
    王紫璇没有在雨里来。方圆烧了一壶水，泡了两杯茶，一杯放在对面，一杯自己端着。雨落在院墙上，落在石桌上，落在茶碗里，叮叮咚咚的，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弹琴。他慢慢喝了一杯，又倒了一杯，又在对面那杯凉透了之后，又倒了一杯新的，好像等着的那个人随时会推门进来，坐下，端起这杯正好温热的茶。他喝完茶，站起来，走进屋里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雨终于小了些，院门也终于被推开了。王紫璇站在门口，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，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“下雨了，所以来晚了。”方圆端起那杯已经换过三次的热茶递给她，她接过去，没有说谢。她握着温热的杯壁，走到正房门口，站着看雨，喝了一口茶。“杏树活了？”“活了。”她点了点头。两个人站在门口，谁都没再说话，雨声细密绵长，像是永远不会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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