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44章暗度陈仓
程振邦是天亮前出城的。
他换了身寻常商贩的衣裳,赶着一辆骡车,车上堆着些杂货,混在清早出城的人流里,竟没人多看一眼。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,草草检查了一下,就挥手放行。
沈砚之站在陆军部办公楼三楼的窗前,看着那辆骡车渐渐消失在晨雾中。他的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,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。
“沈将军,这么早?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沈砚之回过头,是陆军部军需司的一个科长,姓赵,浙江人,平时对他还算客气。
“赵科长。”沈砚之点头致意,“睡不着,来看看。”
“是为了裁军的事吧?”赵科长走近,也望向窗外,叹了口气,“唉,这世道。好好的兵,说裁就裁。我老家那边,前些年闹太平军,后来又闹长毛,死了多少人。如今好不容易安生几年,又要裁军,这些人回去,地没了,手艺也荒了,可怎么活?”
沈砚之没接话。他不知道这个赵科长是真心感慨,还是来探他口风的。在北京这三个月,他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“对了,”赵科长像是想起什么,“昨天下午,军务司那边送来一份文件,是关于你部裁撤人员的恩饷发放细则。我放你桌上了,你记得看。按规矩,要你签字确认,才能从国库支银。”
“好,多谢。”
“还有,”赵科长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段总长对你那天的态度,不太满意。这几天,你小心些。能低头时且低头,别硬顶。”
沈砚之看了他一眼。赵科长的表情很诚恳,不像作假。
“多谢赵科长提醒。”沈砚之拱拱手。
“客气了。”赵科长摆摆手,走了。
沈砚之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。桌上果然放着一份文件,很厚,用牛皮纸袋装着。他拆开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是裁军恩饷的明细。按陆军部的规定,被裁士兵,每人发三个月恩饷,军官加倍。他部五千六百余人,总计需发银元十八万七千余元。文件最后附着预算表,拨款渠道,以及……发放监督流程。
监督流程写得清清楚楚:由陆军部、财政部、直隶督军署三方派员,共同监督发放。发放时,必须按名册点人,当面发钱,签字画押,不得代领,不得冒领。发放完毕后,名册由三方共同盖章,存档备查。
滴水不漏。
沈砚之的手指在“按名册点人”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。也就是说,想虚报人数,吃空饷,或者想用假名字冒领,基本不可能。陆军部这是防着他呢。
不过,他本来也没打算在恩饷上做文章。那点钱,杯水车薪,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他真正要做的,是把人藏起来,把枪藏起来。
他把文件合上,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空白册子。这是他自己准备的“名册”,上面列着两千个名字,年龄、籍贯、入伍时间、军衔,一应俱全,甚至还有简单的体貌特征描述。但这本名册上的人,大部分都不在军营里——或者说,即将不在。
他提笔,在册子第一页,写下一个名字:李二牛,直隶沧州人,二十五岁,步兵上等兵,左眉有疤。
这是他卫队里的一个兵,沧州人,家里只剩一个老娘,前年病死了。李二牛打仗勇猛,但性子直,得罪过上官,一直没升上去。这次裁军,按规矩,他这种没背景的大头兵,肯定在被裁之列。
但沈砚之不会裁他。李二牛是他选定的第一批“隐藏”人员之一。今天下午,李二牛就会“突发急病”,被送去城外的教会医院“治疗”,然后“不治身亡”。当然,是假死。之后,李二牛会化名“李福”,潜往河南安阳的一个庄子,那里有沈砚之早年安排的一个秘密联络点。
两千人,都要用类似的方法,分批、分散地离开。有的“开小差”,有的“病故”,有的“探亲未归”,有的甚至“因违反军纪被开除”。理由五花八门,但目的只有一个:从陆军部的名册上消失,从世人的视线里消失,像水滴汇入大海,无影无踪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赌的是陆军部不会认真核查每一个人,赌的是直隶督军署的官僚们只想早点完成任务交差,赌的是没有人会深究那些“消失”的士兵到底去了哪里。
风险极大。一旦被发现,就是欺君之罪,是杀头的大罪。
但沈砚之没有选择。不赌,就是坐以待毙。赌了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他继续往下写。一个名字,又一个名字。每写一个,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张脸,那些鲜活的面孔,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。
王栓柱,辽西锦州人,三十岁,机枪手,右耳缺了半块——是滦州之战时被弹片削掉的。
刘三狗,直隶保定人,二十二岁,侦察兵,身手敏捷,能徒手爬城墙。
孙有才,山东聊城人,二十八岁,炮手,打得一手好炮,但爱喝酒,误过事,被他打过二十军棍。
……
写到第一百二十七个名字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沈砚之立刻合上册子,拉开抽屉放进去,然后拿起裁军文件,装作认真阅读的样子。
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段祺瑞的副官。
“沈将军,段总长请你过去一趟。”
沈砚之心里一紧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好,这就来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军装,跟着副官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很长,铺着地毯,脚步落在上面,悄无声息。两旁的办公室都关着门,但沈砚之能感觉到,有许多双眼睛,透过门缝,在窥视他。
到了段祺瑞办公室门口,副官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沈砚之推门进去。段祺瑞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,背对着他。地图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,标示着全国各派系军队的分布。
“沈将军来了。”段祺瑞没有转身,依然看着地图,“你看,这天下,像不像一盘棋?”
沈砚之没接话。
段祺瑞转过身,走到办公桌后坐下,示意沈砚之也坐。“裁军的事情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正在按部就班进行。”沈砚之坐下,腰背挺直,“已初步拟定裁撤人员名单,恩饷预算也已核算完毕。只等陆军部派员监督,即可开始发放。”
“嗯。”段祺瑞点点头,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翻看着,“你部的情况,我了解。从山海关起事,转战南北,是有功的。大总统也不是不念旧情的人。所以,才给你们留了一个团的建制。这一千二百人,要好好带,将来未必没有前途。”
“沈某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段祺瑞放下文件,看着沈砚之,“不过,我听说,你手下有些军官,对裁军颇有微词?甚至有人扬言,要带兵闹事?”
沈砚之心里一沉。消息传得这么快?程振邦昨天才走,今天就有人打小报告?
“绝无此事。”沈砚之神色不变,“我部官兵,皆深明大义,服从命令。若有个别人员口出怨言,也是人之常情。沈某定当严加管束,绝不生乱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段祺瑞盯着他,眼神锐利,“沈将军,你是聪明人。应该知道,现在是什么时候。南北虽然统一,但人心未附,暗流涌动。大总统裁军,是为了国家,为了百姓。如果有人借机生事,破坏大局,那就是国家的罪人,民族的罪人。对于罪人,大总统从不手软。”
这话是警告,也是威胁。
“沈某谨记。”沈砚之低下头。
“记住就好。”段祺瑞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你那个副手,程振邦,今天一早就出城了?”
“是。我让他回驻地,先行安排裁军事宜,安抚官兵情绪。”
“程振邦……是个人才。”段祺瑞若有所思,“就是性子太直,不懂变通。沈将军,你要多提点他。在北京,不比在地方,一句话说错,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好了,你去忙吧。”段祺瑞挥挥手,“裁军的事,抓紧办。一个月后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是。”
沈砚之起身,行礼,退出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他站在走廊里,手心全是汗。
段祺瑞刚才的话,句句带刺。尤其是提到程振邦,这绝不是什么“惜才”,而是警告——你们的一举一动,都在我眼里。
看来,计划必须更小心,更隐蔽。
他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重新拿出那本名册。但这次,他没有继续写,而是把名册拿到炭盆边,撕下已经写完的那几页,扔进火里。
纸张迅速蜷曲、变黑,化为灰烬。
他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。这两千人的名单,必须记在脑子里,只能记在脑子里。
做完这些,他坐到桌前,铺开一张信纸,开始写信。是写给直隶督军署的公文,关于裁军的具体实施方案,措辞严谨,格式规范,完全符合官场文书的要求。
他写得很慢,一字一句,反复斟酌。这封信,既是给督军署看的,也是给可能检查他办公室的人看的。他要让所有人相信,他沈砚之,正在老老实实地执行裁军命令,没有任何异心。
写完信,封好,叫来一个勤务兵,让他送去督军署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天色已经大亮。北京城在晨光中苏醒,街上车马渐多,人声渐沸。卖早点的吆喝声,车夫的鞭子声,学堂的钟声,混杂在一起,竟有一种太平盛世的错觉。
但沈砚之知道,这太平是假的。这盛世,是建立在无数人的血泪之上的。
而他,即将成为这“太平盛世”的一根刺。
下午,沈砚之告了假,说是身体不适,要回住处休息。陆军部的人巴不得他少在眼前晃,很痛快地准了。
他没有坐车,步行回到那座小四合院。一进门,就看见程振邦坐在屋里,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碗面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沈砚之关上门,压低声音。
“事情办妥了。”程振邦抹了抹嘴,眼睛发亮,“第一批三百人,今天早上已经分批离开驻地。有请假的,有看病的,有家里来信说老娘病重回去奔丧的,理由都编圆了。带队的是李二牛,这小子机灵,没问题。”
“路上安全吗?”
“安全。我让他们化整为零,三五个人一伙,走不同的路。武器没带,都藏在驻地后面的山洞里了,做了记号,随时能取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:“第二批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后天。”程振邦说,“第二批人多,五百人。我想了个法子,让他们假装打架斗殴,违反军纪,然后按军法‘开除’。这样走,虽然不光彩,但理由充分,不会惹人怀疑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砚之在桌边坐下,“不过要注意,演戏要演得像,别露馅。还有,被‘开除’的人,离开军营后,要立刻分散,不要聚在一起。”
“明白。”程振邦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,“大哥,还有件事。我在回来的路上,听到一个消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蔡锷,蔡松坡将军,上个月秘密进京了。”
沈砚之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蔡锷进京了?在这个节骨眼上?
“消息可靠?”
“可靠。是我的一个老相识,在云南当过差,现在在京里做小买卖。他说,蔡将军是奉袁世凯之命进京‘述职’的,但来了之后,就被软禁在锡拉胡同的宅子里,外面有兵守着,不许随便见客。”
软禁。
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。袁世凯果然对蔡锷不放心。把他从云南调到北京,明升暗降,削其兵权,现在更是直接软禁。这是杀鸡儆猴,做给所有手握兵权的将领看的。
“还有,”程振邦继续说,“我听说,蔡将军的身体,似乎不太好。有大夫经常进出他的宅子。”
蔡锷有肺病,这不是秘密。但在这个节骨眼上“身体不好”,恐怕不只是生病那么简单。
沈砚之沉默良久。
蔡锷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。如果蔡锷被牢牢控制,甚至……出了意外,那他的计划,就少了一大助力。
“大哥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程振邦做了个手势。
“不要。”沈砚之立刻摇头,“现在去接触蔡锷,太危险。袁世凯一定在蔡宅周围布满了眼线,谁去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沈砚之站起身,在屋里踱步,“蔡松坡不是常人。他能从云南出来,就一定留有后手。咱们现在要做的,是把自己的事办好。只有咱们自己站稳了,才有资格去帮别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吃过饭,立刻回去。”沈砚之停下脚步,看着程振邦,“第二批、第三批人,要抓紧安排。记住,宁可慢,不可乱。每一个环节,都要想清楚,不能出纰漏。”
“大哥放心。”程振邦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光,抹了抹嘴,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程振邦点点头,戴上帽子,压低帽檐,从后门走了。
屋里又剩下沈砚之一个人。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那本《曾文正公家书》。这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,父亲留下的遗物。书已经很旧了,纸页泛黄,但保存得很好。
他翻开书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。是山海关起义成功后,他和程振邦,还有几个老弟兄,在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上的合影。照片上的人都笑得很开心,眼神里有光,那是希望的光。
但现在,那光还在吗?
沈砚之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。这些人,有的已经牺牲了,有的即将被他“裁撤”,有的,或许正在奔赴不可知的命运。
他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,合上书,放回抽屉。
然后,他走到院中。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,吹在脸上,像刀割一样。
沈砚之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。无论风雨多大,他都要走下去。为了那些弟兄,为了那些死去的同志,也为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——
“砚之,记住,咱们沈家的男人,可以死,但不能跪着死。”
他不会跪。
永远不会。
(第一四四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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