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她的猜想（一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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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晚上八点，方旭的房间。
    房间里开着空调，林仪正坐在桌前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，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份并购方案，手里的笔在页边空白处偶尔写几个极小的批注。
    方旭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    今天回来后，他突发奇想，让林仪帮自己看看这份并购方案，看她能不能提出什么有价值的意见。
    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空调低低的风声。
    过了一会儿，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。
    方旭放下茶杯站起来，走过去拉开门。
    门外站着杨依然。
   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黑色连衣裙，穿了一件浅色的棉质家居短裙，头发松散地披着。
    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，托盘上放着一碗银耳羹，还冒着一点淡白色的热气。
    看到方旭开门，她微微低下头，声音放得很轻。
    “少爷，吃点夜宵吧，这是张姨指导我做的，应该比我白天做的早餐好一些。”
    方旭站在门口，看着她，没有立刻接托盘，也没有说话。
    杨依然在那种目光下站了两秒，头比刚才垂得更低了一点，握着托盘的指尖收拢了一下。
    然后她开口，声音更轻了：“我已经在学校附近找房子了，过几天就搬出去，谢谢这段时间少爷和夫人的照顾。”
    方旭看了她一会儿，点点头，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托盘。
    “早点睡吧。”
    杨依然的脸抬起来，看到方旭平静的表情，那种期待里带着一丝落空的东西在她眼睛里一闪而过。
    她微微欠了欠身：“少爷晚安。”
    方旭点了下头，把门关上了。
    他端着托盘走回房间，把碗放在桌角林仪手边。
    “你吃吧，帮我审条款辛苦了。”
    林仪从文件里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那碗银耳羹上，银耳炖得软糯，汤色清亮，几颗枸杞浮在上面。
    她点点头，又把视线放回文件上，方旭到沙发上重新坐下。
    方旭刚坐下，桌上的手机就亮了，白萱儿的视频通话。
    方旭按下了接听键，屏幕亮起，白萱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。
    她穿着一件杏色的睡裙，坐在那个熟悉的落地窗边沙发上，头发半干地散在肩上，眼睛底下一层很淡的倦色。
    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，整个人蜷起来，看到方旭出现在屏幕里，眼底终于有光微微亮了一下。
    “阿旭——”
    “怎么了？”方旭问，“看着没精神。”
    白萱儿声音带着一点倦意：“今天课排得太满了，上午形体，下午礼仪，晚上还去试了衣服和首饰，刚歇下来。”
    方旭皱了皱眉，问：“今天怎么这么忙？”
    “明晚有一个酒会，好像挺重要的。”白萱儿把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，“妈妈让我明天白天可以休息一下，晚上跟她一起出席。”
    方旭“嗯”了一声，道：“我明天白天要出席股东会，之后应该就没什么事了。”
    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后天我来找你怎么样？”
    白萱儿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，整个人从膝盖上直起来一点，脸上那种疲惫像是被这句话冲散了一些。
    “真的？”
    “嗯。”
    虽然眼睛看着屏幕，但方旭感应到，桌边林仪的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拍。
    白萱儿眼中带着微微的光亮，声音里有种仿佛要和某个男孩私奔的期待：
    “那我到时候想办法支走苏秘书，跑出来跟你汇合。”
    方旭点了下头，但白萱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，眼底那种光又淡下去一点。
    “但我妈妈要是派人来抓我怎么办？她那些保镖我见过，一个个跟黑社会似的。”
    方旭轻呵一声道：
    “放心，我那台车，没人追得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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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白萱儿眨了眨眼睛，看着屏幕里方旭笃定的表情，眼睛又变亮了几分，笑了一下。
    “好。”
    方旭道：“那你累了就早点休息，后天我就来找你。”
    白萱儿点点头，把下巴重新放回膝盖上，眼睛看着屏幕里的方旭。
    她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像是为了再确认一遍，轻声问了一句。
    “你后天真的会来吧？”
    “当然。”
    “说好了？”
    “说好了。”
    白萱儿在那头安静了下来，她的目光落在屏幕里的方旭脸上，那种眼神有一点迷离，像是隔着屏幕都想把人拉近一点，她开口了：
    “阿旭，我爱你。”
    方旭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开口：
    “我也爱你，早点休息吧。”
    “晚安。”
    “晚安。”
    屏幕暗下去，通话结束。
    方旭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，转过头，视线落回房间里。
    林仪已经翻完了面前那摞材料，她正端着那碗银耳羹，一勺一勺地吃着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    方旭走过去，在桌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。
    “你觉得这个收购方案怎么样？”
    林仪咽下嘴里的那口羹，放下碗，拿起她刚才做了批注的那几页，在桌面上摆开。
    “法务做得很好。”她的语气进入了一种很具体的分析口气。
    “该规避的点都规避了，该争取的利益也都争取了，优先受让权、一票否决权和反稀释条款这三条核心保护的写法很规范，没有给中小股东留下明显的反制空间。”
    她停了一下，指尖点在后面一页上。
    “但有几处我认为可以改进，也有两个隐患。”
    方旭靠在椅背上：“洗耳恭听。”
    林仪翻到下一页，开始逐条说明。
    第一处改进是在部分老股东的出资追加条款里，对价调整的触发条件写得偏宽，一旦触发，公司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对价的重新核定，如果集团当时的现金流周转出现季节性波动，可能会有压力。
    她建议把触发条件再收紧一档，同时把调整窗口从现有的一个月延长到两个月。
    第二处是董事席位的分配设计。方案里给跟投方留了两个席位，但这两个席位在重大事项表决时是有条件的一票否决权的，这意味着新并入的那几家公司在关键决策上会被拖慢节奏。
    她建议把这两个席位的否决权范围进一步限定在“涉及股权再变动”这一类事项上，日常经营决策中不给否决权。
    第三处是关于被并购企业原有的供应链账期。方案里有提到被收购方的应付账款结构，但没有做更细的拆分，实际交割后如果发现某一批账期集中到期，对集团当期现金流会产生计划外的压力。
    她建议在交割前加一道专项核查。
    方旭听着，偶尔提一两个问题。
    “第二条你说的那个限定，会不会让跟投方觉得被削得太多，反而把会议拖成僵局？”
    林仪摇了摇头：“这一条是我们主动让出去的姿态，可以在别的地方补回来，比如下一轮增资的反稀释条款里再多给他们一点空间，用可预期的东西换不可预期的东西，跟投方一般会接受。”
    方旭又问：“第三条那个专项核查，你觉得要放谁来查？”
    “可以让集团财务部先出一版内部核查，再找一家外部事务所做交叉验证。”林仪说，“内部先做，是为了赶时间，外部再做，是为了在会议上有一个第三方背书，跟投方不好挑刺。”
    方旭听完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。
    他昨天看方案的时候，觉得这份方案已经足够完善了，但听林仪这么说一通，她的判断和逻辑都摆得很清楚，而且都给了解法，不是单纯地提出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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