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5章 冲锋号
王飞醒来的时候,看见的是一片白色的、很低的、像要把人压住的天。
不是天,是帐篷顶,是野战医院的帐篷顶。他躺在一张木板搭的床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、打了好几个补丁的、洗得发黄的被子。被子有一股味道,不是血腥味,不是硝烟味,是消毒水的味道,是一种干净的、冷的、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又不像还活着的那种味道。
他想动,动不了。左腿像被人绑了一块很大的、很沉的、怎么抬也抬不起来的东西,沉甸甸的,像不是自己的,像别人的东西长在自己身上,不听话的,不认主的,不属于他的。
他试着抬了抬,疼。
疼得很厉害,像有人拿刀在肉里绞,绞一下就停一下,停一下又绞一下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的,像一个人在打铁,叮叮当当地打,打得火星四溅,打得肉烂了,打得骨头断了,打成一个他认不出来的样子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他转过头,看见一个卫生员,女的,很年轻的,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,大褂上沾着血,有干的有湿的,有深的有浅的,像一幅画,一幅画得很乱的、谁看了都不舒服的画。
“你的腿被弹片咬了,”她说,“咬得很深,差一点就到骨头了,差一点就得锯掉。”
卫生员说完,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,缸子磕磕碰碰的,叮叮当当地响,像敲着小锣,像有人在吹唢呐,像办丧事的时候那些人吹吹打打的东西,热闹的,但听着让人想哭。
“喝点水。”她把缸子递过来。
他接过去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些,洒在手上,凉凉的,像露水,像一个人起得很早、站在田埂上、裤腿被草叶打湿了的那种凉,不凶不猛的,不疼不痒的,就是凉了一下,凉完了又热了,热完了又凉了。
“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呢?”他问。
“哪个?”
“女的,短头发的,”他说,想了想又加了一句,“很高的,瘦瘦的。”
卫生员摇了摇头,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,点了头又摇了摇头,像是在想一个很难的问题,一个想不出答案的问题,一个有了答案也不敢说的问题。
他盯着她看,盯着她的手看,盯着她的嘴看,盯得她不自在了,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退到帐篷边上,退到不能再退了,靠着帐篷布站着,像一只被人逼到墙角的猫。
“你别急,”她说,“伤员太多了,我记不清谁是谁了,一个一个抬来的,抬来了就往这儿放,放了就治,治了就抬走,抬走到哪儿去了我也不知道。有的人醒过来就走了,有的人醒过来也走不了,有的人没醒过来,从来就没醒过来。”
他放下缸子。
“我去找她。”他说。
说完就想下床,腿一使力,疼得眼前发黑,黑得像掉进一个很深的、什么也看不见的洞里,掉下去,一直掉,掉不到底的,碰不到边的,喊不出声的,谁也听不见的。
卫生员跑过来扶住他。
“你疯了,”她说,“你不要腿了?你不要命了?”
他喘着气,喘得很粗,很重,像拉风箱一样,呼哧呼哧的,像一个人扛着很重的东西爬坡,爬不动了也得爬,爬不上去了也得爬,跌倒了爬起来,爬起来了又跌倒,跌倒了再爬起来。
“我得找到她。”他说。
“你找到她又怎么样?”卫生员按着他,按得紧紧的,按得死死的,像是怕他跑了,怕他跑了就找不到了,找不到了就死了,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,“你这条腿再乱动,就真的要锯了,锯了你就走不了路了,走不了路你就回不了家了,回不了家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那个她了。”
他不动了。
不是因为听进去了,是因为动不了了。疼把力气抽走了,把血抽走了,把命抽走了,把他抽成了一个空壳子,一个放在床上、盖着被子、不会动也不会响的空壳子。
他躺在那里,看着帐篷顶。
帐篷顶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,像一个人在呼吸,像一个人在叹气,像一个人睡着了还在动、动得很轻很慢、像怕惊动了什么。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草的味道,土的味道,远处河水腥腥的味道。
他闭上眼睛,想丽媚。
想她蹲在河边洗衣服的样子,手泡在水里,泡得发白,泡得起皱。想她蹲在松树底下睡觉的样子,抱着枪,抱着紧紧的,像抱着一个人。想她游过来抓住他的手,抓得紧紧的,说,你活着,你还活着。
他想,她一定也活着。
她不能死。她不会死。她答应过他的,她说过要和他一起回去,回去看那棵枣树,看枣红了没有,甜不甜,看枣子熟了落在地上,烂在土里,被鸟啄了,被虫咬了,被风吹了,被雨打了,被太阳晒了,晒干了,晒扁了,晒成了一个不像枣的枣。
想着想着,他又睡着了。
睡着以后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、很宽的、没有尽头的路上。路是土路,两边种着枣树,一排一排的,一望无际的,像两排兵,像两排等着检阅的队伍,站着,一动不动地站着,站着迎接他,迎接他回家。
枣子熟了,红红的,亮亮的,挂在树枝上,沉甸甸的,压得树枝弯了腰,弯得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,弯得快要折了,快要断了,快要撑不住了。
他伸手去摘,摘不到。跳一下,还是摘不到。再跳一下,腿疼了,疼得他蹲下来,蹲在地上,蹲在枣树底下,抬起头看着那些枣,红红的,亮亮的,他够不着,碰不到,摸不得。
他蹲在那里,蹲了很久,蹲到腿麻了,蹲到天黑,蹲到枣子一个一个从树上掉下来,掉在他面前,掉在地上的土里,掉得烂了,破了,流出汁水来,甜丝丝的,像一个人的眼泪是甜的,像一个人的血是甜的,像一块糖化在水里,化开了,看不见了,但还在那里,还在水里,还在嘴里,还能尝到那个味道。
甜的。
醒来的时候,帐篷里黑黑的。不是全黑,是那种有光又没光的黑——帐篷外面点了马灯,光透进来,淡淡的,黄黄的,像一个人的皮肤晒了很久的太阳以后的那种颜色,不白的,不黑的,就是那种又暖又旧的颜色。
他听见有人在哭。
不是放声哭的那种,是憋着哭的,是捂着嘴哭的,是哭给别人听又不想让别人听见的那种哭法。哭声从帐篷的另一头传过来,一阵一阵的,像风,像河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,喊了几百遍几千遍了,喊得嗓子哑了,喊得哭出来了,哭出来了还在喊。
他转过头,循着声音望过去。
黑糊糊的,看不清是谁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一个人形,一个缩在一起的、小小的、一团的东西,窝在角落里,窝在被子里,窝在一个人的悲伤里,哭。
他看着那个轮廓,想,会不会是丽媚。
不是。丽媚不会那样哭。丽媚不哭,丽媚不在人前哭,丽媚只在河边哭,只在松树底下哭,只在水里哭,只在眼泪掉进河里、和河水混在一起、谁也看不见了的时候哭。丽媚哭起来没有声音,眼泪掉下来了就掉下来了,擦了就擦了,擦完了继续洗衣服,继续走路,继续打仗,继续活着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。
他转过头,看着帐篷顶。
帐篷顶还在那里,还在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,还在呼吸,还在叹气,还在动着,像一个人活着,像一个人死了还在动,像一个人死了又活了,活了又死了,死来活去的,活来死去的,不知道哪一次是真的活了,哪一次是真的死了。
第二天,有人来看他。
是连长。
连长站在他床前,人瘦了一圈,眼睛凹进去了,凹得像两个洞,像两口井,像两个很深很深的、看不见底的、扔一块石头进去也听不见响的东西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裂了好几道口子,口子里有血,干了的,黑红色的,像结了痂,像封了口,像一个人把自己封住了,封住了不让人看见,封住了不让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。
“你命大。”连长说。
王飞没说话。
“弹片再偏一寸,你的腿就没了,”连长说着,把手插在裤兜里,掏了掏,掏了半天也没掏出什么东西来,像是想掏烟,又想起来没有烟了,“没了腿也好,没了腿就不用打仗了,就该干嘛干嘛去了,回老家,种地,做生意,娶媳妇,生孩子,过一辈子,安安稳稳的,像个人一样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比我们强。”
王飞看着连长,看着连长瘦了的脸,看着连长陷下去的眼睛,看着连长干裂的、有血的、像一道一道伤口一样的嘴唇。
“丽媚呢?”他问。
连长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久到帐篷外面的风停了一下,久到远处有两个人吵了一架又和好了,久到一个伤员喊了一声疼又忍住了没接着喊,久到王飞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,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,回答了也不会是真的,是真的他也不想知道。
“她把你推到岸边以后,回头去救二虎,”连长说,声音平平的,平得像一面镜子,像一片没有风的湖,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,什么也照不见的,什么也吹不动的,“桥断的时候,水很急,二虎不会水,她游回去找二虎,找着了,拖着他往回游,游到一半,敌人的机枪响了。”
连长停了一下。
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黑黑的,脏脏的,指甲缝里全是泥,全是血,全是一个人擦了又脏、脏了又擦、永远擦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刘大壮把她捞起来的,在水里泡了半个钟头,浑身血,分不清哪里是伤哪里不是。抬到卫生所的时候,人还醒着,还说了一句话,说,王飞呢,王飞还活着没有。我们说,活着,活着呢,比你还活着。”
王飞没动。
动不了。不是腿动不了,是整个人动不了,从里到外的动不了,从骨头到皮的动不了,从一个叫心的地方到另一个叫脑子的地方的动不了。他动不了了,他不动了,他躺在那里,看着连长,看着连长的嘴一张一合的,像一条鱼,像一条被人捞上岸的鱼,张着嘴,在说什么,在说什么呢,说了他也听不见,听见了他也不懂,懂了他也不想懂。
“弹片从后背穿进去的,打穿了肺,”连长说,“卫生员说,能撑过今晚就没事,撑不过就算。”
连长看着他。
“你去看看她吧。”
王飞坐起来。
这次腿没疼,或者疼了他没感觉到。他的感觉像跑了,像走丢了,像一个人走在大雾里,看不见路,看不见人,看不见自己,什么也看不见了,只有声音,只有连长说的那些话,在耳朵里转,在脑子里转,在心里转,一下一下地转,像磨盘,像碾子,像一个人在磨面,磨碎了,磨成粉了,磨成灰了,磨成一阵风一吹就什么也不剩了。
卫生员跑过来要拦他,连长摆了摆手。
他站起来,左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连长扶了他一把,扶着他走了几步,走到帐篷外面。阳光很亮,亮得刺眼,亮得他睁不开眼睛,亮得他用手挡了一下,光从指缝间漏进来,漏进眼睛里,刺刺的,痒痒的,像一个很久不见、突然见了、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,站在那里,张着嘴,不出声,只是用那种又亮又热的目光看着你,看得你想哭。
一步一步走。
走得很慢,像一只受了伤的、走不快的、走走停停的、停下来了就不想再走了的动物。每走一步,腿都像被人撕了一下,撕开了,又合上,合上了,又撕开,一下一下的,像一个人撕一块布,撕一个伤口,撕一个长好了又被撕开的疤。
他走到另一顶帐篷前。
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里面躺着很多人,一个挨着一个的,像罐头里的沙丁鱼,挤着,挨着,有的一动不动,像死了,有的在动,但动得很慢,像一个人在一个很窄的、很挤的、动弹不得的地方挣扎着动一下,证明自己还活着,还有一口气,还能动,能动就不能放弃,放弃了就真的不在了。
他看见她了。
丽媚躺在最里面的床上,脸朝上,闭着眼睛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一张纸,像一块布,像一个被人洗了很多遍、洗得褪了色、洗得快烂了的白衣服。她的嘴唇没有颜色,和脸一样白,白得像雪,像霜,像一个冬天结在窗户上的冰花,看着好看的,摸上去冷冷的,碰一下就化了,化成一滴水,一滴抓不住、留不下、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水。
她的身上盖着被子,被子被血浸透了,红褐色的,一大片一大片的,像地图上的标记,像一个人走过的路,路过了一个地方,在那里丢了什么,丢了很多很多的东西,找不回来了,永远找不回来了。
王飞走进去,走到她床边。
弯腰,坐下,坐在地上的泥里,没管。地上的泥是湿的,凉凉的,渗进裤子里,渗进皮肤里,渗进骨头里,像雨,像露,像一个人的眼泪渗进另一个人心里。
他看着她的脸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太阳挪了一截,久到帐篷的影子从这边移到了那边,久到有人在远处的操场上唱了一首歌,唱完了,又唱了一遍,又唱了一遍,一遍一遍地唱,唱得调子都散了,词都忘了,还在唱,像是在唱给一个人听,唱给一个听不见的人听,听见了也听不懂,听懂了也回不来了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
凉的。
他缩回手,又伸出去,又摸了摸。
还是不热的。
他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,放了一会儿,放得很轻很轻,像是怕碰疼她了,怕碰醒她了,怕碰醒了以后她看着他,用那种在水里看着他的眼神看着他,用那种在河边看着他的眼神看着他,用那种在枣树底下、在松树底下、在桥上的月光底下看着他的眼神看着他。
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丽媚。”
没应。
又叫了一声。
“丽媚。”
还是没应。
她的睫毛动了一下,很轻很轻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,扇了一下就不扇了,像是累了,像是在梦里有风,风吹过来,吹在脸上,吹动了睫毛,吹动了一个人的眼睛,想睁开又睁不开,想看看是谁在叫她,又想不起这个声音是谁的,是谁的都不重要了,在梦里什么都可以有,什么都可以没有,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管,什么都可以忘记。
他坐在那里。
坐在她床边的泥地上,坐在帐篷脚的阴影里,坐在一个不属于他的、他也不想走进去的、但走进来了就出不去了的地方。
他想说很多话,想说晨光,想说枣树,想说那颗糖,想说他回去以后把那棵枣树砍了做成一把椅子,放在村口,放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放在她回来的时候能看见的地方,放在她累的时候能坐下来坐一会儿的地方。想说他会带着晨光来看她,来看这把椅子,来看这棵枣树变成了椅子,变成了一个人坐在上面、等另一个人的椅子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
嘴张了又闭,闭了又张,张张合合的,像一条鱼,像一条被人捞上岸的鱼,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着、翻滚着、跳着、想要回到水里但回不去了的鱼。
他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他。大概是连长,大概是卫生员,大概是某个不认识的人,在喊他回去,回去躺着,回去养伤,回去活着,活着去打仗,打完仗活着回来,活着回来吃枣,活着回来坐在那把椅子上,活着等一个人,等一个不知道还活不活着的人。
他没动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丽媚,看了很久很久,看到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蝴蝶了。
是她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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