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53节梦中人

    月露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幻境之中。
    她看到了一个小魔女离开了家，看到了她坐着扫帚飞在天空中，在湛蓝天空与雪满枝头一般的云朵中穿行，大地一片生机……
    哪怕故事还没有进入正题，只是这前调的景色，月露已经彻底沉溺了。
    这些都是她未曾看到过的世界，也是她未曾体验过的风景。
    哪怕妖精讲的故事里，经常提到这样的背景板，但她从未亲自看到过……
    欣悦感不断从心底涌起。
    而伴随着她的兴奋与快乐，三楼房间的花盆里，翠嫩的绿芽终于破开了土壤，舒展起柔软的身躯。
    安格尔并没有注意到三楼房间中的细微变化，他的目光仍旧放在月露身上。
    不知什么时候，月露也骑上了扫帚，跟着剧情中的小魔女琪琪，一起在空中游弋，欢笑声四起。
    明明月露是观众，此时却仿佛打破了第四面墙，和琪琪成为了无声且默契的朋友，一同遨游。
    时不时她俩还对视一眼，互相将对方笑眼收入心底。
    而这，自然也是安格尔做的。
    本来《魔女的快递》只是一个幻象故事，里面的小魔女琪琪也只是故事主角，但既然月露完全沉浸在了这个故事中，安格尔并不介意让她和琪琪产生一些交互。
    不过这里面有一点，稍微比较麻烦，那便是月露是真的骑扫帚在飞。
    其他人看幻象故事，是真的只是看，而月露是直接参与。所以，安格尔为了避免她飞出幻象，只能不断地修改方向，还要稳定她自身的方向锚点，让她在原地打转的情况下，还以为自己是真的在往前飞……
    话说回来。
    安格尔也没想到月露最后会选择《魔女的快递》。
    说起来，《魔女的快递》这个故事，讲述了一名叫做琪琪的小魔女，离开了温馨的家庭，开始了为期一年的独立修行的故事。
    在这过程中，琪琪走出了舒适区，学会了自力更生，克服了孤独与挫折，同时也收获了友谊与快乐。
    虽说主轴是成长与体验，但本质上还是一种童话。
    安格尔当时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和魔女小屋挺搭的，所以将它放到了光屏上，没想到月露会选择它。
    他之前还担心月露可能会讨厌这个故事，毕竟她说过不喜欢童话。
    但现在看来，月露似乎挺满意的。
    时间快速流逝。
    月露看到琪琪来到了一座没有魔女的城市，在这里开启了修行。
    而故事进展到这里时，安格尔突然发现，月露的注意力虽然有一半仍在琪琪身上，但另一半却不断地俯瞰着这座新奇的城市。
    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，看着高塔上的大笨钟，还有桥下流过的溪流，以及在河畔边休憩野餐的行人……
    而且随着城市风貌的展现，她的视线越来越多次投到这座城市上。
    “你如果喜欢这座城市，可以去看看。”
    安格尔的声音传入月露的耳畔。
    月露眼睛一亮，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，用犹豫的眼神，回头看向还在半空中飞行的伙伴琪琪。
    “琪琪的故事已经开始，接下来她会在城市里打工修行……在这期间，她的重心应该就放在修行上，你可以趁此时间去看看城市的风貌。”安格尔的声音柔和，就像是羽毛一般，拂过月露的心尖。
   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，当看到琪琪用鼓励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时候，月露终于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    月露挥手向琪琪告别，然后一个俯冲，骑着扫帚飞向了城市……
    安格尔没有再开口，而是看着月露不断地观察城市，在城市中行进，偶尔还会召来魔法书，在上面绘制着城市一隅的风景。
    画的很幼稚，但符合月露的年纪。
    而在观察月露的过程中，安格尔发现，月露对一切都充满好奇，她会好奇脚下土壤的颜色，她会趴在草坪上看一株蔓草上的露珠如何坠落，她还会打量其他人的行为模式偷偷模仿……
    就好像这一切，她以往都没有接触过一般，一切都是初见的模样。
    这让安格尔想到了之前月露说的话：“我从来没有离开过。”
    她以前真的一直被困在家里，从未出去过？
    安格尔心中实在很好奇，索性开口问了出来。
    月露此时正一蹦一跳的走在去往琪琪打工地的路上，面对安格尔的突然开口，她虽然有些讶异，但也没觉得不对。
    路上的行人如果结伴而行，也会边走边聊天。
    她以前未曾体验过，正好现在可以体验。——虽然妈妈让她尽量别和外人说话，只需要听故事就行。但这次故事和以往不一样，她都参与进来了，自然要跟着变通。
    月露：“是的，我以前一直在家里，没有去过外面。”
    “为什么不去呢？”
    “因为妈妈不让啊……”月露歪着头，小心翼翼道：“而且，妈妈之前也和我说过，尽量不要回答外人的问题，这次我都为大哥哥破例了。”
    安格尔笑了笑：“这是我的荣幸。”
    安格尔相信月露的话，既然她妈妈让她不要回答外人的问题，那也好办，那就少提问，引导她自己答。
    “你刚才说到，你妈妈已经离开很久了，既然如此，其实你可以走出来看看，就像琪琪一样，她也离开了家庭，来到了新的地方看到了新的风景，还遇上了你。”
    月露想了想，道：“可是，琪琪可以从家里飞到这座城市……我不可以啊。”
    安格尔能感觉到，月露说这番话时，情绪带着一丝抗拒与恐惧。
    安格尔想了想，柔声道：“如果是觉得害怕，其实也可以看看琪琪。她在离家之前，不也担心这担心那么？可最终，她克服了恐惧，走出了舒适圈。”
    “而且，你刚才也看到了，琪琪在这里虽然遇到了一些难搞的客人，经历了一些挫折，但她一一克服了。”
    “你其实也可以。”
    月露却是猛地摇头：“不行的，琪琪没有在梦中，但我在梦中啊……外面会遇到恐怖梦兽的，就算没有梦兽，要是不小心走入了其他人的梦，后果也很可怕……”
    安格尔：“……”
    他的沉默，不是因为无法说话，而是他震惊了。
    他之前猜测过，月露为什么会提到梦兽，难道她知道自己在做梦？而现在，月露的说辞似乎指向了另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方向。
    月露似乎是生活在梦中的人？
    这……
    安格尔久久无言。
    如果这是真的话，那或许这就是该大型梦泡的异常之处了。
    一个来自梦中人的梦泡。
    安格尔按捺住内心的震惊，保持着之前的语气，轻声道：“如果是因为梦兽的关系，那的确该斟酌一下。”
    “不过，梦里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危险。我知道一座城市，就在梦中，你如果想体验的话，我倒是可以带你过去看看。”
    安格尔没有直接询问月露是否为梦中人，因为这个问题的目的性太强，月露好不容易放松的警惕心，估计又会再次警觉；所以他先决定先把她黎明之梦，到时候再问也不迟。
    毕竟去过黎明之梦的梦客有一个特性：「未来有一定概率不经由梦泡，直接进入黎明之梦。」
    只要月露还能持续来到黎明之梦，再多的问题也都能慢慢得到答案。
    不过，听到安格尔的话后，月露却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安格尔。——虽然她还在幻象里，明明安格尔不再身边，但她还是精准地寻找到了安格尔的方向。
    “我怎么感觉，大哥哥的口吻有点像是在拐骗小孩。”月露轻哼一声：“妈妈以前模仿过那些坏大人，敲门拐骗我，我的经验可丰富了，每次都能识破，从不开门。”
    安格尔：“那你妈妈很棒，你也很厉害。”
    顿了顿，安格尔又道：“不过，我不是都已经进你家门了么？”
    月露一怔，好像是喔。
    她想了想，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：“可大哥哥你不是妖精姐姐派来讲故事的吗？”
    妖精姐姐？又有新线索了？
    之前她提到过“大哥哥不是飞的”，言下之意，她或许见过飞的人……这里莫非指的就是妖精。
    而且，妖精这个词，让安格尔莫名想到了之前在伦巴地小铺里听到的故事。
    恰好这个梦泡又出现伦巴地小铺里。
    安格尔眯了眯眼，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，而是话锋一转，道：“那你觉得，是花月妖精讲的故事更好，还是我这种讲故事的方法更好呢？”
    月露没有迟疑，直接道：“我喜欢大哥哥的故事，妖精姐姐每次都给我讲童话故事，听得我好想睡。”
    “虽然这个点我本来也该睡了，妖精姐姐讲的也的确是睡前故事，但我不想那么早就睡觉。”
    月露说到这，似乎还真的“到点”了一般，眼神迷离了一瞬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。
    但她很快就甩甩头，让自己清醒。
    这次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趣的故事，她不能这么早就睡觉！
    月露的话，让安格尔表情更微妙了。
    他特意提到“花月妖精”，月露并没有否认，换言之，她口中的妖精姐姐大概率就是花月妖精。
    听她的语气，花月妖精会经常来给她讲故事。
    这显然不对劲。
    联想到倦倦想要寻找梦之蜜，它又疑似被命运关照，从伦巴地小铺出来后恰好又撞上这个大型梦泡……
    安格尔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想法，或许月露就与梦之蜜有关。
    不过，安格尔对于所谓的梦之蜜或者月神蜜酒并没有太大的兴趣，毕竟从未见过实体，也没见过具体效果，自然没有什么实感与期待。
    比起梦之蜜，他其实更好奇的是月露提到的“睡觉”。
    月露说，妖精姐姐会给她讲睡前故事。
    而她也会伴随着故事而入睡。
    从刚才她打哈欠这一点，也可以确定，她的确会在这里感到睡意。
    这就很奇妙了。
    之前安格尔已经猜测，月露是一个梦中之人。
    梦中人做梦，这听上去岂不是套娃？
    话说起来，月露睡过去后，还是会有梦境吗？梦境还是会散落在梦界吗？梦境会形成梦泡吗？
    如果她做梦会形成梦泡，那现在这个梦泡又算什么呢？
    安格尔心中很好奇，但他并不打算自己开口询问，而是心念一动，稍微改了一下幻象的剧情。
    等会，会有一个夜幕场景，安格尔会安排琪琪和月露一起躺在屋顶聊天。
    到时候琪琪会顺势低语。
    似在自问，也是在询问。
    而现在，安格尔只是顺着她的话，轻声道：“既然喜欢，那就继续体验下去吧，这个故事还没完结。”
    话毕，恰好月露来到了琪琪打工的地方，一个小小的送货摊。
    接下来的故事，正常地发展。
    月露见证了琪琪的成长，看到了琪琪被刁难后的低落，也看到了琪琪魔法能力逐渐变弱的恐惧，但最后，琪琪都靠着内心的坚定，重新振作了起来。
    是夜。
    又送了一天货物的琪琪，累的爬上了屋顶，躺在屋顶的铁架下方，透过晾着还有些湿润的衣服缝隙，看着天空满布的星穹。
    她低语道：“希望今晚能做一个好梦，梦里不再有挑剔的客人，不再有乱跑的小黑猫，也没有被打湿的鲱鱼南瓜派……”
    话毕，她突然转过头，看着身边的月露：“你呢？你想做什么样的梦？”
    月露一愣。
    她沉默了两秒，轻声道：“我的梦一成不变，没有什么期待的。”
    琪琪发出银铃般的轻笑：“虽然不变的梦，好像有点无聊，但没关系，醒来就会有更多的期待！”
    “明天下午我放假，我带你去看城市的绿地公园！”
    月露笑了起来：“好。”
    简短的对话，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。
    之后，琪琪闭上眼沉睡。
    而天空的夜幕也瞬间变化，像是加速了一般，进入到了新一天。
    月露已经体验过多次，所以并不惊讶，在这个故事的世界里，只有故事发生的时候时间会慢下来，其他时候故事都会不停的加速。前一秒还是清晨白鸽翱翔，下一秒就变成了萤火虫飘飞。
    她已经习惯了。
    第二天，琪琪继续上班，经历成长。
    下午，琪琪说要带月露去绿地公园，但突然下起了暴雨，天空中的飞行船也发生了故障，眼看着就要掉落，飞船上的人惊慌失措。
    琪琪看到这一幕，她告别了月露，说要去解决这场故障。
    “可是琪琪，你的魔法不是已经……”
    “我的魔法虽然变弱了，但我还能飞，我能救人！”
    月露咬咬牙：“我和你一起！”
    她说罢就要拿起扫帚，和琪琪一起飞向天空。
    但不知为什么，自己的扫帚飞不起来了。
    琪琪让月露别担心，她一人就行，然后独自飞向了飞行船……
    月露看着远去的琪琪，眼底带着担忧。
    嘴里低声抱怨：“为什么我的扫帚突然失灵了，可恶！”
    一阵沉默后，她耳边传来了安格尔的声音：“因为这是小魔女琪琪的故事。”
    月露转头，发现安格尔不知什么时候，来到了她的身边，和她一起抬着头看向天空的飞行船。
    “你怎么进来了？”
    安格尔打趣了一声：“现在不叫我哥哥了吗？你问我为何会进来，因为我在和你一起见证故事的结局啊。”
    月露脸上闪过一丝失望：“故事要结局了吗？”
    安格尔：“每个故事都有结局，这是注定的……不过，我很开心。”
    月露疑惑问道：“开心什么？”
    安格尔：“我很开心，你喜欢这个故事。”
    月露沉默着点点头：“我喜欢这个故事，但我现在想要帮琪琪……大哥哥，你能让我的扫帚飞起来吗？”
    安格尔没有说话，也没有转头看月露，只是对着前方伸出了手。
    “看到了吗？”
    暴雨落下，穿过安格尔的掌心，不断掉在地上。
    “这是故事里的世界，我们只是看故事的人，一切都是虚幻的，就像这雨不会把我们的手打湿，你也无法触碰到那些人，更加帮不了琪琪。”
    月露学着安格尔那般，摊开手。
    明明是狂暴的大雨，却完全无法沾湿她的手。
    “你如果想感受水的湿意。”安格尔转头看着月露：“我可以带你去那座梦中的城市，那里有一条河，河水咆哮奔腾，哪怕只是在河边，也会感受到肆意的水汽。”
    月露沉默着，她的确想感受世界，但不是现在。
    “我……我想飞上天。”
    “那是琪琪的故事，我们只是读者。”
    “哪怕是读者，我也想要飞在天上，近距离看着琪琪的成长。”月露抓住安格尔的衣袖：“求你了大哥哥，我……我会看到故事的结局，然后就和哥哥去你说的城市。”
    安格尔看了月露一眼，没好气道：“你说的怎么感觉像是我在逼你做选择……我可没逼你，而且我也没骗你。”
    “算了算了，你想去就去吧。”
    安格尔轻轻打了个响指，本来停滞不动的扫帚，突然动了起来，带着月露一飞冲天，朝着琪琪的位置飞驰而去。
    半晌后。
    故事结束。
    重新找回魔法能力的琪琪，在千钧一发中拯救了飞行船上的所有人，在众人的见证之下，她和月露拥抱在了一起。
    哪怕她们互相无法触碰，但这一刻，似乎都能感到互相的温暖。
    直到光晕散开，幻象如水般融化。
    琪琪化为了泡沫消失不见，月露则呆站在原地许久，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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