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7章投降还是反抗？

    这一夜，萨耶没合眼。
    他是东丹军第四步兵旅旅长，少将军衔。
    搁在两年前，这个名字在缅南的山林里，是能止小儿夜啼的。
    他是新孟党游击队队长，跟貌吞将军的政府军在深山老林里周旋了将近十年，枪林弹雨里滚过来，最后率上千名游击队员向东丹政府投诚——
    那一步棋，让他直接跻身进东丹政权的高层。
    他曾经是英雄。
    投诚之后，部队经过整编、扩编，他官拜少将旅长。
    这三个月，轮到他的部队驻防在东丹与马来国边境，防区周边几百平方公里的橡胶种植园，都是他的部队在经营。日子过得轻松惬意。
    可昨晚，他太太打来电话，哭得撕心裂肺——
    她的哥哥，墨吉城副市长白起年，被主席亲自下令拿了。
    萨耶在屋里坐了一整夜，烟抽了两包。
    他的父亲也连夜来了趟他的部队驻地，跟他聊了很久，这位孟族族老，遇到了如此大的危机，也是一筹莫展。
    孟族在缅国并不算是大族，但在沿海地区的丹那沙林以及丹那沙林的孟邦，人口比重可不小。他在孟族人群中的威望也是极高。
    父亲离开后，他本想托关系和东丹政府的丹伦和邵波拉联系一下，看看事态是否能有转机。
    可今天一早，哨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他的木屋：
    "旅长！驻地……驻地被围了！"
    他冲上瞭望台，举起望远镜，只看了一眼，手脚就凉了。
    十二辆69式坦克，炮口齐刷刷指向营地大门。近二十辆装甲车，把几条出山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。更远处的山梁上，影影绰绰，全是人头——参谋判断，不下三千人。
    围他的，是苏拉的第二机械旅。
    萨耶彻底慌了。
    他明白了，东丹政府这是要对他动手了。
    白起年贪的是政府的钱，沾的是政府的工程，而他萨耶，是白起年的妹夫——这是要连根拔，排除异己？
    最要命的是，原本他身后有着上千名能征善战的游击队员。
    可现在呢？投诚整编之后，老游击队员早被打散分到了各个旅，他手底下这个第四步旅，一大半是这两年新募的兵，军饷是东丹政府发的，忠诚也是冲着方主席去的。
    真打起来，有几个人会替他萨耶卖命？
    他太清楚了。三千对三千，人家外头是坦克装甲车，他营里只有适合山地作战的轻步兵武器。
    苏拉的第二机械旅，是全东丹装备最好的部队之一。
    这不是打仗，这是碾鸡蛋。
    ……
    木屋里，地板上的烟蒂，很快铺了一层。
    萨耶背着手，来回踱步，木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。
    降，还是跑？
    跑，怎么跑？营区以西四十里，就是马来国的国境线，中间隔着一道山脉。
    他打游击出身，这条路，闭着眼都摸得过去。带上三五十个亲信，钻进雨林，天亮之前就能越境。
    到了马来国，凭他这些年攒下的钱财，隐姓埋名，当个富家翁，还是不难。
    可是……
   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全家福上。
    他的太太，还有两个孩子，都在墨吉城。他跑了，他们怎么办？方主席的手段，他早有耳闻——跑得了他，跑得了他的家小吗？跑了，就是叛国，就是坐实了同谋，就是一辈子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。
    降呢？
    走出去，把命交到人家手里。方主席要是铁了心办他，他就是案板上的肉。
    萨耶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   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，想直接打给丹伦。
    丹伦是最早追随主席的将领，两人有旧，或许能探探口风——可手指悬在按键上，半天，没按下去。
    这个节骨眼上，丹伦敢接他的请托吗？接了，是害他；不接，是难为他。
    何苦为难老朋友。
   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——
    "叮铃铃铃——！"
    桌上的电话，骤然炸响。
    萨耶浑身一激灵，盯着那台黑色的电话机，像盯着一条蛇。
    铃声响到第五下，他一把抓了起来。
    "萨耶将军吗？"
    电话那头，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，不紧不慢，说的竟是一口流利的英文。
    萨耶的心，咯噔一下，直往下沉。
   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，很多次军务会议上，就是这个声音在主持。
    "我是，方晓东。"
    "主、主席……"萨耶握着话筒的手，沁出了汗，他下意识挺直了腰，仿佛对方就站在面前，"方主席，我……"
    "你什么都不用说。"方晓东打断他，"我只问你一句话。"
    电话那头顿了顿。
    "白起年所涉及的事，你沾手了没有？"
    "没有！"萨耶几乎是吼出来的，吼完才觉失态，连忙压低声音，"方主席！我萨耶对天发誓！我这个大舅子做的龌龊事，我昨天下午才知道！我常年在边境带兵，墨吉城的政务事，我从没沾过手！方主席请你明察啊——"
    "嗯。"
    电话那头，就一个字。
    然后，是一阵沉默。那几秒钟，萨耶觉得自己的一辈子，都悬在这根细细的电话线上。
    "萨耶，"方晓东终于又开口了，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，"你当年带着上千名弟兄出山投诚，图的是什么？"
    萨耶一怔："图……图弟兄们不再躲在山里挨饿，图一条活路。"
    "那我再问你，这两年，东丹的老百姓，日子比从前好了，还是坏了？"
    "……好了。好得多了。"
    "那不就结了。"方晓东说，"白起年是白起年，你是你。我抓他，是因为他贪了老百姓的活命钱，六条人命。这账，跟你没有关系——前提是，它真的跟你没有关系。"
    "督查部门的林阳会去严查。查到你有，神仙也保不了你；查到你沒有，你还是你的第四旅旅长。"
    "我现在在东沙湾酒店会议室开军政会议。你现在就出发，今天必须到。"
    "嘟嘟嘟——"
    电话挂了。
    萨耶握着话筒，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。
    窗外，十二辆坦克的炮口，不知何时，已经缓缓垂了下去，转回了行军的角度。
    山梁上的人影，正一队一队地撤走。
    包围，解除了？
    萨耶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，顺着墙，滑坐在满地烟蒂中间。
    他低头一看，后背的军装，早被冷汗浸透了。
    "来人！"
    卫兵推门进来。
    "备车。"萨耶站起身，掸了掸军装，重新找回了几分将军的样子，"把我的礼服熨了，皮鞋擦亮。"
    "旅长，咱们去哪？"
    "东沙湾。"萨耶望着窗外重新亮起的天色，一字一顿，"去见方主席。"
    投降还是反抗？
    现在，他有答案了。
    挺着脊梁去投降，不丢人。
    ……
    原本血脉喷张、剑拔弩张的局面，被方晓东一个电话搞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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