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3章胡大勇的无奈

    胡大勇是从家里被一个电话叫来市局的。
    他骑着自行车，一路蹬得飞快，进门时棉袄敞着怀，额头上一层细汗，在腊月的冷风里冒着白汽。
    一看见站在值班室里的方晓东，他脚步一顿，什么都明白了，脸上腾地烧起来。
    “晓东……”胡大勇搓着手，声音发虚，“这事儿，我……我被隔离了。”
    “隔离？”方晓东眉毛一挑。
    “案子一进来，新局长就发了话，说我跟当事人相熟，要我回避。”胡大勇越说越急：
    “四个人的关押、讯问，我沾都沾不上边。晓东，不是我不使劲，我是真插不进手啊……”
    这话他说得艰难。
    下午一听说麻子几个被抓，他立马就往崇安分局赶。结果连门都没进去——
    门卫客客气气把他拦下，说市局袁局长交代了，这案子分局管，市局的人一律不见。
    他即便拿出市局副局长的威势吼他，门卫还是那张笑脸：
    “胡局长，您别为难我，我就是个看门的，你要想进去，直接打袁局长电话。”
    连看门的都敢拦他了。
    他胡大勇在锡城刑侦口摸爬滚打了小二十年，破过大案，立过大功，手底下带出来的刑警遍布各个分局。
    今天，他愣是被一个门卫拦在自己系统的门外，客客气气地拦着，像打发一个局外人。
   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。人家这是连脸都不打算给他留。目的很明确。
    “大勇。”方晓东打断他，声音不高，“这个新局长是新市长到任后调过来的？他是谁？哪儿来的？”
    “袁怀生。”胡大勇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，“部里空降下来的，三十八岁。到这个节骨眼儿上派来，谁使的劲，你应该心里有数。”
    方晓东没接话。
    王少阳。这位新来的市长，手脚倒是快。位子还没坐稳，先把公安局这把刀子攥稳了。
    “这位袁局长，作风霸道得很。”胡大勇压低声音：
    “上任第一天开全局大会，我的汇报刚念到一半，他抬手就给打断了——‘胡副局长的汇报材料，都是这么糊弄人的？案子不破，还那么多理由？’满屋子的人，他就那么晾着我。”
    “这一个多月，我分管的几个大队，骨干被他调走了四个，换上来的全是他安排的人。张口闭口‘你们本地干部’‘老油条’‘关系网’。市局这几个老人，如今见了他，大气都不敢喘。”
    他顿了顿，脸上愧色更重，声音也低了下去。
    “晓东，不瞒你说，对着这位部里下来的，我确实……没啥底气。人家是正职，手里攥着尚方宝剑。我晚上躺在床上想，我今天要是硬顶，也顶不过他，往后连这位子都坐不住，想帮兄弟递句话都没人应……我对不住你，也对不住麻子他们几个。”
   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，说到最后，眼圈红了。
    方晓东看着他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    “大勇，这不怪你。”他说，“官大一级压死人，你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，我来。”
    “人关在哪儿？”
    “崇安分局。”胡大勇抹了把脸，“分局局长是张解放，袁怀生新提拔的。四个人一进去就没了音讯，市局的警力，连案卷都不让碰。”
    “呵。”方晓东笑了一声，“网织得挺密啊。走，带我去分局。”
    胡大勇张了张嘴，欲言又止。
    去，就是公然跟新局长撕破脸。他这个副局长，往后怕是要被穿小鞋穿到退休。
    可他看着方晓东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周铁镇那个晚上，这个人是如何力挽狂澜，硬是从鬼门关里把李小明的命抢了回来。
    他一咬牙，跟着上了车。
    ……
    崇安分局，讯问室。
    灯，几百瓦的大灯泡，明晃晃吊在头顶，烤得人头皮发烫。
    麻子坐在铁椅子上，左边眉骨裂开一道口子，血痂凝了半边脸。
    胳膊上的刀伤胡乱缠着纱布，渗出的血把纱布洇成了褐色，没人给他换。
    从下午到现在，六七个小时，一口水没给，一口饭没给。
    桌子后头坐着两个人。
    分局局长张解放，四十来岁，白白胖胖，笑眯眯的，一口一个“配合组织，坦白从宽。”
    旁边是分局的刑警大队长，国字脸，负责唱黑脸，笔录本拍得啪啪响。
    一个红脸，一个白脸，车轮战。
    “说吧。”国字脸又把本子拍响了，“为什么要斗殴，为什么要行凶？”
    “我说了多少遍了。”麻子的嗓子哑得像破风箱，“他们二十多个人，带着刀，围我们四个。我们不还手，今天就交代在那儿了。这是正当防卫……刀也是那群流氓的！”
    “正当防卫？”国字脸冷笑，“懂得还不少！人家现在还躺在医院抢救！你管这叫防卫？我看你们就是流氓团伙，聚众斗殴，致人重伤！”
    “你们讲不讲法……”麻子气得浑身发抖。
    “法？”国字脸把灯一拧，刺眼的白光直直打在他脸上，“到了这儿，我们代表的就是法。”
    张解放这时候慢悠悠开了口，还是那副笑模样：
    “小陈啊，年轻人，做事要深思熟虑。我给你算笔账——聚众斗殴，致人重伤，这个罪坐实了，十年起步。可你不是凶手啊，你要是配合指证呢？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    他往前凑了凑，声音放得更软。
    “我听说，你媳妇在派出所工作？都是一个系统的，我们怎么会害你呢？她还怀着身子，开春就要生了？你要是进去了，她娘俩怎么办呐？”
    麻子的血，一下子冲上了头顶。两眼喷火却依然一语不发。
    “你想想，你要是判了十年，出来孩子都上学了，管别人叫爹了。”张解放叹了口气，满脸替他惋惜的样子：
    “你要是配合，把该说的说清楚，很快就能回家，还能赶上抱儿子。哪头轻哪头重，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    麻子死死咬着牙，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。
    拿他媳妇说事。拿他没出世的孩子说事。
    他忽然特别想扑过去，把这个白白胖胖的笑脸撕烂。可手腕上的铐子冰凉，把他死死钉在椅子上。
    “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麻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，“马路上都是人证，你们可以自己去找。”
    隔壁那间审讯室，更惨。
    包子脸上挨了两巴掌，肿得老高，嘴角淌血。他就一句话，翻来覆去就一句：
    “人是我捅的。刀是从他们手里抢来的，跟他们仨没关系。”
    “杨小芳，认识吧？”讯问的人忽然话锋一转，皮笑肉不笑，“你们还是校友？听说你俩处对象呢？姑娘家家的，要是知道对象是个杀人犯……”
    包子猛地抬头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，透出凶光。
    “你再提她一个字。”他一字一顿，“我出去先弄死你。”
    “哟，还敢威胁公安？还想出去？”那人乐了，回头跟同事挤挤眼，“记下来，威胁办案人员，罪加一等。”
    胡家哥俩分别关在两间。胡大鹏胳膊上的刀伤没给处理，血把袖子粘在了肉上，一动就钻心地疼。
    他到底是道上混过的，从头至尾一声不吭，心里却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。
    胡大熊脾气爆，吼了两嗓子，被反剪着胳膊按在墙上，这会儿蔫蔫地蹲在墙角，只剩喘气的份。
    四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，又都压着一层凉。
    不对劲。
    这不对劲。
    从进门到现在，没人细问打架的经过，没人去查对方那二十多把刀是从哪儿来的，没人问那个被捅的先动手时砍了他们几刀。翻来覆去，就两件事——
    “你们做的是什么生意？准备投资的钱从哪儿来的？”
    “三万五万的装修，成套的音响设备，就凭你们几个小年轻？说！钱哪儿来的？”
    “你们背后那个人，干什么营生的？他那些钱，干不干净？”
    “他平时都给过你们什么好处？让你们办过什么事？一件一件，说清楚。”
    麻子起初还懵着，听到了这里，心里咯噔一下，心头那点疑云，慢慢清晰了。
    他终于咂摸过味儿来了。
    这帮人，根本不是冲着抢舞厅来的，也不是冲着他们四个来的。
    是冲着他们身后的东哥来的。
    什么聚众斗殴，什么流氓团伙，都是屁。真正的目的，是借着他们四个，把方晓东拖下水——查他的钱，罗织他的罪名。
    好深的局。好狠的刀。
    难怪胡大勇到现在还没出现，一定是出现了问题。
    麻子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，忽然不怕了。
    他只是心里愧疚，没事去搞什么歌舞厅。心疼东哥还没过年，回来就得蹚上这趟浑水。
    他又想起罗英。想起她挺着肚子，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家焦虑不已。
    鼻头一酸，他赶紧仰起头，硬生生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。
    不能哭。哭了，就让这帮人更得意。
   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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